五个人,头灯全灭。黑暗来得特别突然,电影院里甚至没给观众反应的时间。紧接着,水声、呼吸声、有人开始骂人。我坐在那儿,第一反应是:这场景我见过。不是在水里,是在会议室。
先说清楚,这部电影叫《恶魔之口》,讲的是五个刚毕业的朋友去泰国一个洞穴系统做“最后一次冒险”,结果被一条牛鲨追着咬,一一击杀。故事很简单,没什么高概念。但我看完以后,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东西,不是鲨鱼,是那五个人的关系。
你想想看,这五个人是人设都是很典型的:有组织者的,有沉默的,有爱拍视频的,有喜欢指挥的,还有一个胖子,专门提供那种“你能行”的情绪支持。是不是很像一个标准团队?你的项目组里一定有这样的人。平时大家一起喝酒吃饭,团建的时候玩狼人杀,互相调侃,一派和谐的景象。但你如果真的做过项目经理,你就懂,这种和谐建立在什么之上?建立在没有真正的利益冲突之上。
电影里那个洞穴,说白了就是把这种“利益冲突”压缩到了极致。五个人头顶有鲨鱼,水在上涨,氧气罐有限,出口被堵死了。怎么办?
他们想到了一个办法。不,严格来说,是那个最会来事的那个男生想到了一个办法:把一个人扔出去当诱饵。
他说这活儿的时候差点把自己都说服了,说“这是为了大家”。你听着是不是特别耳熟?就像公司里那些方案汇报,把一个明显的劝退方案包装成“战略性调整”,把裁员说成“优化人才结构”。那个被扔出去的人,在电影里就是那个拍视频的。
最讽刺的是:这个拍视频的,你以为他是用来记录友情的?不,他是准备走红的。手机里全是五人合照,但每张照片都能看出他的站位——永远在人群边缘,但永远在拍。这种人在生活中太常见了,可以为了社交账号的流量和人设,随时把朋友的隐私拿来当谈资。但当真正的死亡威胁来临时,他成了第一个被牺牲的。

我注意到这里有个特别耐人寻味的点不:一条牛鲨,在洞穴里捕猎人类。按理说牛鲨的眼睛不好,视力有限。但在电影里,鲨鱼似乎“有意识”地专挑那个拍视频的下手。它是按照什么来选择的?不是随机,而是按照群体里最“边缘”的人。那个拍视频所做的事情,本质上就是在对鲨鱼说:“你看,我们没有威胁。”
但我说实话,看到那个拍视频的被拖下水,我心里没有想象中那种同情。
我是个挺冷的人。这么多年职场上带过团队,也亲历过几次裁员,我太清楚这种时刻人的反应了。平时声称“我们是一家人”的人,第一个站起来把责任推给你的,往往就是他。所以我不会同情那个拍视频的,他活该。但让我后脊发凉的是——我为什么觉得他活该?我凭什么觉得他活该?我是不是也变成了这种绩效导向的共谋?
这就要说到我最近看到的一个热点,跟这部电影同期上的。就是《穿Prada的恶魔》续集,因为什么种族争议在亚洲首映被关注。各家媒体都在说这是“影响一代人的严肃问题”。说真的,我不关心资本主义文化内部的自我纠结,我关心的是更普遍的一种现象——就是群体在高压之下,会本能地开始做“身份分化”。你平时看不出来,比如五个朋友去洞穴探险,连鲨鱼都看不见,但黑暗已经来了,你就会听到一些平时根本不会说的话,突然开始翻旧账,“三年前你抢我女朋友”,“你上次说他坏话以为我不知道”,这些被压抑的矛盾,在黑暗和恐惧中被无限放大。
你发现没有?在这种极端环境下,人的第一反应根本不是“我们是一体的”、“我们要互助”,而是“谁在拖后腿”、“谁的价值高”、“谁可以被牺牲”。这是把自己放在一个“绩效考核”体系里去思考。什么绩效考核?就是奥克斯的员工绩效系统那套逻辑:评估每个人的边际产出,剔除掉最低的,保留下最高的,确保整体生存率的“最大化”。
我不是说这是道德上对的,我只是说这是人真实的反应。电影里也是这样,那个试图指挥所有人的男生,他一直在喊“冷静”,但他自己手都在抖。他在心里快速计算:工具谁拿的、氧气还剩多少、谁最有战斗力、谁声音最小最容易拖累队伍。他在心里做了一个名单,准备在必要时制造一场“意外”。这就是策略,在人类的进化史上,这种策略能保命。但在友谊的语境下,这就是背叛。
我想起了我自己身边的一个事。我在大学里有一个“五人帮”,每年固定出去旅行一次。毕业后大家都去了不同方向:有人创业,有人进大厂,有人结婚生子回老家,我还在做项目管理。三年前一次旅行,在一个饭桌上,因为一个合作项目上的分成问题,五个人彻底闹翻了。那不是酒精的问题,是利益的问题。“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变成了“我对你已经仁至义尽”。群聊解散之后,我没再跟其中任何一个人单独吃过饭。朋友圈里偶尔能看到他们的动态,我有时候会点开看,但看完了也不会点赞。

说回电影。影片后半段有个情节,剩下四个人在一个狭窄的岩缝里,水在上涨,鲨鱼在附近游弋。那个沉默的男生突然说了一句:“如果我死了,请告诉我妈,我一直爱她。”然后他就准备游出去当诱饵。这本来是一个挺悲壮的画面,但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感动,是:这哥们终于找到了自己可以被利用的价值——自杀式牺牲,这是他在团队里能找到的自己的“定位”。他一直在找一个位置,在这个群体里,他太害怕自己“没有用”,最终决定用死亡来完成自己的“角色扮演”。你说这是伟大还是愚蠢?我不知道,我只觉得很心酸。
你会说,你太冷血了。但你看这部电影最大的一个设计——鲨鱼并不邪恶。它就是鲨鱼,在它的地盘里发现了入侵者,做了鲨鱼该做的事。看到这里我反而觉得轻松,因为如果鲨鱼是恶意的化身,那我们可以把责任归咎于“恶”,我们可以去憎恨它。但电影偏偏给了它一个很客观的设定:它没有立场,没有道德判断,它就是维持这个生态系统的需求。这就意味着,人类的悲剧不是由“恶”造成的,而是由人类的“愚蠢”“自私”和“不合作”造成的。这更让人难受,因为你连一个可以怪罪的敌人都不存在。
你只能在洞穴里,看着自己的朋友一个个被自己的策略、自己的算计、自己的不信任推向深渊。
我认为这部电影的“漏洞”就在于鲨鱼不真实,它怎么可能在一个封闭洞穴里持续游弋那么久?而且它对猎物有“选择性”,偏偏咬那些最能引起恐慌的人?但这恰恰是电影想要说的。它的鲨鱼是一个象征,是“群体心中集体恐惧”的具象化。当恐惧在这个团队里蔓延,不是深海恐惧症,是对朋友的恐惧——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会不会来咬我。
很多影评说这个电影蠢。说鲨鱼不科学,说一群人为什么不往回游,非要去跟鲨鱼拼命。好吧,如果你站在纯粹的生存主义角度看,确实。但我看到的不是一部求生指南,我看到的是:这群人已经被困在黑暗里太久了,已经习惯了把它当作无法逾越的阻碍,已经忘了自己其实可以沿着岩壁慢慢重新摸着石壁走回去。他们已经被恐惧吞噬了,就像我们每天被“绩效”这个词吞噬一样。
最近那种“生存率统计”“风险管理模型”这套我在工作中用得很熟。但我发现,这种模型放到人际关系里反而失效了。因为友谊不是效率问题,是一个风险偏好问题。它跟你敢不敢冒险去相信对方有关,而这在模型中是无法量化的。但现在的世界教你,什么都可以用数据衡量,包括“朋友的质量”。就像“智商测试”一样,偏偏要测试出来一个智商值,用分数来定义一个人。
电影里最让我有画面感的一幕是:剩下三个人在水面上浮着,星星出来了,夜里的风很凉,水面很平静。旁边就是刚才鲨鱼攻击的现场,但时间安静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们三个人都不敢说话,谁都不愿意当那个开口的人。因为开口就意味着要承认自己没有方向了——承认这一点,就等于暴露了自己的“弱点”,就真的可能会被“剔除”出去。他们宁可站着说话,也不愿意去面对真正的现实。我太理解这种场景了,因为工作里的那些“安全沉默”时刻,每一个人都带着各种面具,假装坚强。

写到这里,我突然想说一下我为什么会对这部电影有这么多情绪。我并不觉得它是最好的惊悚片,但它的内核戳中了我。就是“友谊是被包装成冒险的招聘会”——这句话说出来挺冷的,但确实是我这些年工作、生活里一直在验证的。当年的兄弟们现在见了面还会有尴尬的沉默。那些当年一起喝酒的人,现在帮你还一点小忙都要计较半天。这或许不是成年人的常态,但这种描述,它是精准的。
所以当结尾出现的时候,那个还活着的人,一个人坐在洞穴里等救援,远处传来鲨鱼的声响,他已经不害怕了。因为他已经站在了“友谊”的地狱尽头,自己也不再是那个看着同伴消失还“下一个不要选我”的人了。他一个人在黑暗里坐着,反而比那五个一起进来的时候还要平静。
我能说什么呢?我没有那种“我们一定可以一起活着出去”的浪漫主义。我认为,当你身处困境,你会本能地保护自己。这不是万海,不是洞穴,而是泳池里的一杯水,灌进你游泳镜的时刻——你只关心自己的视线里的空气在哪里。所以我不评判电影里的这些选择,我评判的是我自己会不会做同样的选择。大概率会。这是悲哀的,但这不是因为鲨鱼,而是因为我们每一个人的“绩效考核”已经写进了自己的基因里。
我只能说,洞穴里的头灯全灭只是一种预兆。真正的黑暗,是在你看到朋友时,脑子里跳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他在笑”,而是“他能给我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