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妖探》上映第八天,我坐在电影院里,银幕上那个叫阿萨的狼妖捕快正笨拙地试图向人类同僚行礼。他的尾巴在身后不安地晃了一下,然后迅速收拢——那是一个很小的动作,小到可能大部分观众都不会注意到。但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这座城市允许一条狼妖当捕快,允许他穿着官服走在街上,允许他参与维护秩序,可他被允许过做一只狼吗?
大家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这部贴着“中国首部喜剧探案动画”标签、据部分媒体报道有郭帆和饶晓志投资、导演程腾刚从《姜子牙》里走出来、媒体评价他“终于把故事讲开心了”的电影,据媒体报道首映票房约1600万,媒体用了“扑街”这个词。
我是在一个工作日的下午场看的。放映厅上座率大概三成,大部分是家长带着孩子。坐在我前排的一个小男孩在阿萨第一次出场时兴奋地拍手,但等到狄少开始用那套毒舌话术连珠炮似的损人时,他安静了下来——那种安静不是入迷,是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这个瞬间让我觉得有点不舒服。不是对电影,是对我自己。我在看一部被宣传为“喜剧”的动画,却在不自觉地用成年人的方式打量它:这个笑点是不是太赶了?那个案件线索埋得够不够深?可坐在前排的小男孩不管这些,他只是想看到那条狼做点什么酷的事。他可能失望了。我也说不好。

回到长安城的问题。这个齿轮机关交织的奇幻都市,被媒体称为“赛博长安”——这是电影最被肯定的部分。飞檐翘角、人和妖比邻而居、机关术与法术混在一起,视觉上确实漂亮。但漂亮归漂亮,我更在意的是阿萨在这座城市里的位置。他当了捕快,穿上官服,有了编制,可他的同事们显然没把他当自己人。我注意到电影里有几场戏,其他捕快在阿萨背后交换眼神——我读出的潜台词不是“他是妖”,而是“他是靠关系进来的”。这比直接的排挤更让人难受。因为这意味着,至少在那座城市里,妖获得体面的方式不是被接纳,而是被某个系统勉强容忍。
我知道这种“被容忍”是什么感觉。不一定是在职场,可能是你去参加一个聚会,大家都很客气,聊天气聊八卦聊最新的剧,但当你开口说起真正在乎的事,房间会安静那么一秒钟。那秒钟不长,但足够你意识到:你在这里是被礼貌对待的,不是被欢迎的。阿萨的尾巴每一次晃动,大概都是在替他说这种说不出口的话。而狄少的毒舌因此显得更有意思。他不是捕快,他是来破案的,他没有编制,所以他不需要对阿萨客气。他损阿萨的很多话,在我听来都在说同一件事:你不属于这里。我猜编剧安排这个角色时,想的是“互补人设”或者“反差萌”。但在我这个被“为你好”式关系安排过的人看来,狄少和阿萨之间最值得琢磨的,从来不是那些逗趣的互怼,而是——谁在定义这段关系?谁有资格说“我们是一伙的”?
电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它忙着推进案件,忙着让长安城热闹起来,忙着让每个场景都有机关在转动。我能理解。一部想让观众开心的电影,没义务停下来处理这种成年人的别扭。但问题恰恰在这里:当一部电影的口号是“把故事讲开心”,可它连角色之间最基本的信任都建立在“被迫组队”上,这种开心能有多结实?
媒体评论用了两个截然不同的词来评价这部电影:“赛博长安”和“空有浮华,难撑探案”。我觉得这两个评价其实指向同一个地方——这座城市造得太满,满到没有空间留给角色的犹豫。阿萨的尾巴每次晃动,都像是想说什么,但台词已经被安排好了,他只需要按照剧本当一个“心地纯良的狼妖”。我忍不住想,如果阿萨偶尔不那么纯良,如果狄少的毒舌偶尔真的是在表达愤怒而不是搞笑,这座城市会不会反而更可信一点?

散场时我听到一个孩子问他妈妈:“那条狼是好人是吧?”妈妈很肯定地说:“当然是好人啊。”我走在他们后面,没有听到孩子接着问“那他为什么还是被别的捕快嫌弃”。也许孩子根本没注意到那些眼神。也许注意到了,但他和我一样,不确定这个问题该怎么回答。
《大唐妖探》的票房遇冷,媒体说是因为宣传错位、类型融合难、观众不买账。这些都对。但我总觉得还有一层更简单的原因:一个讲“人和妖如何共处”的故事,最终没有勇敢地回答“人到底有没有把妖当成同类”。当阿萨的尾巴晃动却没人接住那个瞬间,观众可能也说不清哪里不对劲——但他们会感觉到,这座城市的热闹,跟阿萨没有太大关系。
我走出电影院的时候,外面在下雨。我撑开伞,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影院的海报。海报上阿萨和狄少并肩站着,都在笑。但在我印象里,海报上的阿萨没有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