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改过十七版方案,最后被一句“什么狗屁方案”否掉。那瞬间是静的,不是愤怒,是静。我攥着那罐可乐,温吞了,没喝。
《不过是上班》里那个被否定的瞬间,我看了三遍。第一遍跟同事去,全场笑我也笑,但那个“什么狗屁方案”出来时,我手里的可乐被攥得温吞了,我没喝。散场后我没走,坐在那儿把片尾字幕看完了。
第二遍是我自己一个人去的,周三晚上,影院里算上我就五个人。第三遍是上周,带着我带的那个实习生去的。小孩看完跟我说:“姐,那个循环其实没那么可怕吧,不就是重复上班吗?”我没接话。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跟他说——可怕的不是重复上班,是你知道自己在重复,但你不敢不重复。
我不想说大词,什么资本什么结构,我说不明白。我就是一个写了八年文案、改过十七版方案然后被一句话否掉的人。我懂那个瞬间。
你不知道吧,那个瞬间其实是静的。不是愤怒,是静。你点发送,你觉得这次行了,你把数据、逻辑、甚至那个傻逼领导上次提的“要有点温度”都塞进去了。然后他说“什么狗屁方案”。不是“你再改改”,不是“方向不对”,是“什么狗屁”。你那三百个小时的心血,在他嘴里连个完整的句子都不配。
然后你就知道了。你不是方案不行,你是人不行。在他眼里,你这个人就是个产出“什么狗屁”的东西。
电影把这一刻做成循环。每一天睁眼你都是那个要被否掉的人。你永远卡在被否定的那一下里。我不是说时间被卡住了,我是说那个判断被卡住了——你被固定成“不配”。你知道吧,人最怕的不是失败,是被人贴上一个“你只配这样”的标签,然后你发现你撕不下来,因为你开始信了。你开始信自己真的只配这样。

我前年也想辞职。备忘录里写了三版辞职信,一版比一版硬气。但最后没发,因为我算了算,房贷、我妈的药、还有我自己那点其实攒得很慢的钱。不是不想走,是走不起。电影里那个同事离奇消失的设定,我第一次看的时候毛骨悚然,但第二次看的时候我想到的是——他走的时候,工位上那个马克杯有来得及收走吗?他桌面那个用了三年的鼠标垫有带吗?还是整个工位就那样空着,第二天保洁阿姨把东西全扔进黑色垃圾袋里,像扔过期文件一样?
你别说我矫情。我见过那场面。八年前我们公司裁员,坐我隔壁的男生,刚结婚,被裁那天下午收拾东西,没什么声音,就装了一个纸箱,走了。没人送他。老板在群里说“下一个”。我第二天照常上班,但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下班进电梯前回头看自己工位一眼,确认它还在。我怕哪天它是空的。
我不知道是不是所有打工人都这样。我们对工作又恨又离不开,恨到骨子里,但离了它我们又不知道自己是誰。电影里那种循环,我觉得不只是在讲职场,是在讲一种活法——你为了一个“被看见”的機會,把整个自己交出去,等一句认可,然后那认可永远不来。你恨那个不给你认可的人,但你不敢不等着他的认可。因为没人告诉你,没有他的认可你也可以活。
我看到有人说这电影票房遇冷是因为观众不想看“牛马”的故事,不想被补一刀。我不同意。真正让人坐不住的恰恰是那种“被看见”的感觉。你看见自己了,你没法假装没看见。但如果看完只是跟身边的人说一句“太真实了,同款领导”,然后第二天继续改第十八版方案——那电影就白看了。我们聚在一起骂“牛马”,互相确认“原来不只我一个这么惨”,然后我们安全了,我们都不用动了。
第三遍带实习生去看,其实我是想跟他说点什么的。但我盯了片尾十分钟,发现自己没什么资格说话。我在这个公司待了八年,见过三轮裁员,改过上百版不被认可的方案。我知道所有问题,但我还在这个循环里。
电影里说要在重复里找到出路。我不知道出路是不是辞职,是不是反抗。我唯一能确定的,是那句“什么狗屁方案”之所以能刺痛我们,是因为我们把它当成了答案。它说我们不行,我们就觉得不行。它说我们没价值,我们就觉得今晚的加班没有意义。可是你想啊,如果那是不成立的判断呢?如果那只是个语气词,不是判决呢?
可能我说的太绕了。我这样,一个写了八年广告的,连个方案都说不利索了。行了,不说了。

只是提醒一句:如果哪天你被那句话定了罪,你记得你不是它说的那样。这不是鸡汤,这是我憋了八年想跟自己说的话:
你不是你领导口中的那个东西。你不是“什么狗屁”。
这话我说给那个刚被否掉的我自己,也说给那个攥着可乐没松手的我。如果你也攥着什么东西,你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