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眼鬼》:他变了,只有你觉得不对

电影开场没多久,我就注意到一个很小的动作。丈夫站在老宅客厅那扇落地窗前,背对着妻子,手指在窗框上划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像在试灰有多厚。妻子端着水走过来,问他看什么呢,他头也没回,说没什么。我看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这个动作我见过。不是电影里,是生活里。那种“没什么”背后,不是没有话,是话已经不想跟你说了。

《黄眼鬼》(Yellow Eyes)的故事一句话就能说完:一对年轻夫妇继承了偏远的老宅,屋里藏着一件封印恶魔的古物,丈夫被附身,妻子必须找到驱魔师救他。这段时间电影刚上映,网上的讨论大多在说它够不够吓人、驱魔场面拍得怎么样。但我在电影院里坐着,后背发凉的地方全不在这。

让我不舒服的,是“只有你觉得不对”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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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夫被附身之前,其实有很长一段铺垫。不是那种突然跳出来吓你的铺垫,而是很日常的、你几乎会忽略的细节。他开始不回话,开始在自己的家里像客人一样坐着,开始用一种很客气的语气和妻子说话。那种客气,比吵架难受多了。我以前写过一篇稿子,采访一位阿姨,她说她老伴生病前那半年,对她特别礼貌。端茶递水,还会说谢谢。她说:“我那时候就觉得不对,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跟别人讲,人家说他对你这么好你还想怎样。”——你看,连“关心”都可以变成否认你感受的理由。

电影里妻子没有跟别人讲。她只是看着丈夫,眼神里全是试探。试探这个词用得很准——你不敢直接问,因为你怕问了,对方说你想多了,然后那种“不对”的感觉就会变成你的问题。是一个人的敏感,一个人的多心,一个人的没事找事。电影里有一场戏,妻子半夜醒来,丈夫坐在床边,眼睛是睁着的。她轻声叫他,他慢慢转过头来,说了一句“我睡不着”。就这三个字。但那个转头,那个停顿,你已经知道——这不是她认识的那个人了。那个瞬间我特别想按住她的肩膀说,别怀疑自己,你没有看错。但我又知道,现实里就算有人这么跟我们说,我们也未必敢信。

后来丈夫彻底被附身,变成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存在。但有意思的是,村子里的人、偶尔来串门的邻居,都没觉得什么。顶多说一句“他最近是不是太累了”。只有妻子一个人,清楚地知道眼前这个人不是她丈夫了。全片最孤独的,不是她被恶魔威胁的时刻,而是她心里那个“只有我看出来了”的时刻。那个时刻没有任何人给她作证。

导演Jesse Korman在处理这些日常段落时很克制。没有音乐,没有特写慢镜头,就是很正常的夫妻生活场景。正因为正常,才让人难受。我记得有一场饭桌上的戏,妻子做了丈夫以前最爱吃的菜,丈夫坐在对面,夹了一筷子,嚼了两下,放下筷子说“有点咸”。妻子愣住的表情,镜头没多停留,就切走了。这个细节太快了,快到你会怀疑自己有没有看错。后来我回想,整部电影这种“快到你怀疑自己”的处理太多了。也许导演想让我们体会那种感觉——连你自己都不敢确定自己看到的东西。我想起我跟我先生分居前那阵子,他回家越来越晚,进门会先站在门口停一下,像在调整表情。我当时觉得不对,但我说不出哪里不对。直到后来有一次,他朋友随口说“你们家那口子最近是不是压力大啊,上周在饭局上话都没说几句”,我才知道——原来别人也看出来了,只是没有人当面跟我说。

我后来才明白,电影里最可怕的不是恶魔,是“没有人站在你这边”的处境。妻子要去找驱魔师,意味着她必须承认一件事:靠她自己救不了丈夫。她需要找一个外人,一个陌生人,来介入他们两个人的世界。这个“外人介入”的设定,比任何恐怖画面都让我感到不安。因为现实里,当关系出了问题,当一个人觉得“不对”,最难开口的往往就是“我需要找个人来帮忙”。那等于承认你们之间的事,你自己解决不了。等于承认你们的婚姻出了你们两个人修不好的故障。

我跟我先生分居那阵子,我妈劝我,说别什么事都憋着,找个人聊聊。我当时特别抗拒,我觉得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别人掺和什么。后来我才明白,我妈说的“找人聊聊”不是掺和,是让我别一个人扛着“只有我一个人觉得不对”那种感觉。电影里妻子去找驱魔师,其实也是这个动作——她终于承认她一个人扛不住了。但这个承认,需要巨大的勇气。因为一旦开口,你要么得到帮助,要么得到一个“你想多了”的答案,然后连最后一点自我确信都得赔进去。

影片里驱魔师的角色并不多,有一场戏他问妻子:“你确定他被附身了?你怎么知道他是他?”妻子沉默了很久,说:“我就是知道。”这段对话我印象很深。驱魔师问的其实不是附身,问的是信任。你怎么确定一个人还是原来那个人?你怎么确定你的判断是对的?妻子没有解释,她只说“我就是知道”。这种笃定,在现实里太难了。现实里我们大多会说:“我也不确定,可能是我太敏感了。”我们甚至会用“我太敏感”来解释掉那些明明很真实的感受——因为笃定是需要代价的,笃定意味着如果错了,你就要为“怀疑对方”这件事感到内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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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放完,我坐在椅子上没动。旁边的人陆续离场,有一对情侣经过我时,女生说“那个女的好惨”。男生说“还好吧,恐怖片不都这样”。我听到那句“还好吧”,突然觉得电影里那个妻子的孤独感又回来了。你看,就算一起看完同一部电影,两个人的理解都可以差这么多。那现实里,两个人对同一段关系的感知差很多,又有什么奇怪。但更让我想不通的是——当两个人在同一段关系里感知差那么多的时候,那个感知更清楚的人,往往被定义为“想太多”的那一个。

我不太记得这部电影的驱魔场面了,但我一直记得那个窗框上的手指,记得那句“有点咸”,记得妻子说“我就是知道”时的语气。也许这就是恐怖片该有的样子。让你从电影院出来,走在路上,突然开始回想:最近有没有人对我说“没什么”,但我明明看到他在窗框上划了一下手指。

那个驱魔师到底靠不靠谱,电影里没有细说。我也没太搞明白那件古物到底什么来历。但这些好像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个妻子最后问了一句,她丈夫回来后,还会不会记得自己被附身时的事。没有人回答她。这个问题,电影没有给答案。也许编剧也不知道答案。就像现实里,当一个人熬过了最难的时候,他未必愿意回想,也未必想让你知道他其实都记得。也或者,他根本不觉得自己经历过什么事,只觉得那阵子自己只是“有点累”。

我想起我母亲病重那段时间,有一次我给她削苹果,她突然说:“辛苦你了。”就四个字。她以前从来不说这种话。我当时愣住了,没接话。后来她走了,我常常想起这四个字。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她说那四个字的时候,是清醒的,还是已经糊涂了。我可能永远不会知道了。但那一刻,我知道她变了。只有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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