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秘家书》:那盏油灯,和梅淑怡没说的那些话

我看《神秘家书》的时候,一直分心。按理说,这是一部关于家书寻宝的电影,我应该跟着剧情走:四个人,一封信,一路猜疑,最后反转,然后被家国情怀感动。但我坐在电影院里,注意力老是跑到一些奇怪的地方去。

比如那盏油灯。年代线上,有个角色晚上在写信,手边一盏油灯,灯芯忽然晃了一下。就那一下。我整个人一下子就被拽进去了,好像那封信不是道具,是有人在那个年代里,真的在灯下写的。镜头很稳,拍得挺庄重,但灯芯那一下晃,突然让画面有了温度。我后来一直在想,是什么人写信的时候会手抖?是冷,是怕,还是累了?

我知道这可能不是导演想让我注意的地方。电影要表达的是华侨先辈的献金救国,是家国情怀,是从小切口反映大时代。这些我都懂,电影里也拍得很清楚。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记不住那些宏大的场面,反而记住了一盏灯芯的晃动。

可能跟我自己的经历有关。我家里也有这么一封旧信,是我外公写给我外婆的。我没见过那封信,只是听我妈提过,外公年轻的时候在江西做工,隔几个月寄一封回来,信里通常只有几行字,说“一切都好”,说“勿念”。我妈说,那几年其实他过得很差,厂里拖欠工钱,有一回还生了病,躺在床上半个月,但信里一个字都没提。

我后来问我妈,那封信还在吗?我妈说,搬家的时候弄丢了。我有点遗憾,也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我就是想知道,外公写那一行字的时候,心里在想些什么。是硬撑,还是真的觉得,那些难处没必要让家里知道?

所以我看那盏油灯的时候,脑子里突然闪过了外公的名字。有一瞬间我觉得,那盏油灯下面写信的人,可能就是他。

回到电影里。家书是故事的引子,它本来应该贯穿始终,但真正停下来读信、琢磨信上内容的时刻,其实很少。它更像一个开关,被司徒光明偶然找到,按下去以后,四个人就上路了。一路上,信被翻过来翻过去,但大家更关心的是宝藏的线索,是彼此之间的猜疑,没有人真正坐在那里,把那封信从头到尾读完,想一下写信的人是什么心情、为什么写下那些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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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点不舒服。是我太较真了吗?

还有梅淑怡。她是一行人里唯一的女性。她太冷静了,团队起冲突的时候她拉架,司徒光明冲动的时候她劝,胖子怀疑关子兴的时候她说公道话。但我觉得,她这个人被写得太“合适”了,好像她的存在就是为了让男主角看起来有个人可以依靠,是为了让团队里有个理智的角色。她从头到尾没有发过一次脾气,没有说过一句私心话。她跟着司徒光明去找宝,理由是什么?是爱情,是好奇心,还是她也想找到自己的生活里缺少的东西?电影没怎么交代,她就自然而然地成为了团队里那个“包容一切”的人。我越看越觉得,梅淑怡真是一个藏着自己的人,因为所有表面的平静,都像是写出来的。

有一次散场后我和朋友说,梅淑怡一定有问题,她身上肯定有什么秘密没揭穿。朋友说,会不会就是你也认为,女性只要太像平衡团队的角色,就一定不符合事实?我当时愣了,回去想了一下,觉得她可能只是没有被定义好。编剧也许真的没有想过,梅淑怡怎么理解这次寻宝,她是有自己独立动机的参与者,还是只是一个工具人。我也许想多了。但那种“没被看见”的感觉,我自己似乎挺熟悉——在城市里,我常常跟在人群里,做一个看起来平衡的人,但在自己的工作里,在写不出来东西的深夜,又常常觉得自己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电影里的反转,真正把我吓了一跳。有一个人的动机我一直没看透,事后回想,确实有些伏笔,那个人看信的眼神有点不对。但在电影院里,我完全没有察觉。反转之后,我反而有一点失落,因为一旦说破,前面那些“身边人可能是同类”的紧张感一下子就没有了。而且看完之后,我想到一个更麻烦的问题:如果这四个队伍里面没有那个“坏”的人,他们会不会继续走下去?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私心。司徒光明想找到先祖的故事,胖子想分一杯羹,关子兴有钱,他为什么要跟着去,电影始终没有说得太明白。梅淑怡呢,她跟着去,可能是因为爱情,也可能不是因为爱情。这部电影最后告诉观众,真正重要的不是宝,而是华侨先祖的爱国情怀。我承认,那场所有人站在一起的戏拍得很动人,散场时确实有人在抽鼻子。但我也在想,几个半小时前还在互相指责的人,因为一个遗物就忽然理解了彼此,这画面实在太顺了,顺得像为了收尾而准备好的一样。

也可能是我这个人比较记仇吧。如果朋友在一条路上骗过我,我很难因为一个更高大的理由就宽恕他。电影里的和解,太满,太确定,以至于我没有能真正进去。我甚至希望导演有一点保留,比如某个人在聚会时还留着一点恨意,或者看着篝火的时候,眼里还有一点闪烁。

后来,就是在网上看了一些关于《神秘家书》的报道,说它入选了院线,还有一场首映礼。还有一条新闻提到,电影的实物入藏了中国去产主义教育博物馆。我知道导演花了四年时间打磨,也知道这不是什么小制作,是有心头的设计的。但那些宏观的新闻,并没有让我更理解电影。它给我的大概就是我们常说的一句话,小事从家书开始,而它想讲的大道理,都用反转剧本消化了。只有在油灯那一下闪现时,我忽然觉得自己离信更近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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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公车上,手机亮了一下,我妈发来一张照片,是我外婆的针线盒,说是收拾房间时找到的。我没回。我想那也是一种,某种信。她没叫我说话,但我看着那个照片,心里想的是电影里梅淑怡的冷静,和那个时代里,在灯下写信的人,那些他们没有写进信里的话,可能是什么。

这个念头后来又走了。也许那种想法只是我自己在怀念一个从来没见过的时代——我在城市里生活,跟爸妈不亲,很久没有真正的书信往来。我离他们所谓的亲情很远,却突然渴望有一封家书,来确认自己也是从某一群善的人开始出发的。

也许这部片,能让我在看完之后想这样烦琐的事情,它就算值得看一眼。导演想要的,可能是让观众看见一个更大的时代。但我能理解的,是一灯如豆之下,一片小纸上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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