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走之前那两年,最常问我的问题是:“你是谁?”十三遍。同一个下午,同一句话。我一遍一遍告诉她,我是你儿子。她点点头,五分钟后,又问一遍。第十三次的时候我真的差点吼她。嘴唇都动了,话到嗓子眼儿,我看见她眼神里头啥都没有,就那么看着我,我才把话咽回去。我转身去了阳台,抽烟抽得手抖。
后来我看了部电影,叫《老疯婆子》。恐怖片,还挂着喜剧的标签。我老婆说我自找罪受,明知道看这种题材会想起来我妈,还非要看。我也不知道为啥,可能就是想看看别人是怎么拍的。
这片子讲的是个叫佩德罗的男人,被前女友一个电话叫去照顾她得了老年痴呆的老娘艾丽西亚。任务很简单,看着老太太别出事。但很快就变味了——老太太不让他走。不是把他锁起来那种不让他走,是她一看见他要走就发疯,砸东西、尖叫、拿头撞墙。他试过跑,但每次都因为各种破事回来。她总有办法。
最邪门的是,这老太太糊涂归糊涂,关键时刻精得很。她整天叫佩德罗“那个谁”,想不起他名字,但一旦察觉他要溜,就认得出这是个要抛弃她的人。
你说这是不是挺讽刺的。一个不认识他的人,反而成了唯一能绑住他的人。
我在电影院看到这段的时候,旁边有人叹气。我懂那口气。
因为我妈走之前也有过那么一阵。那会儿我已经从单位办了内退回老家专门伺候她,每天就是洗脸、喂饭、换尿布、怕她乱跑锁门。有一次她盯着电视里的小S问我:“这姑娘是你女朋友?”我说不是,电视里头的。她点点头。五分钟后,她又问了一遍。那天下午她问了十三遍。
第十三次的时候我真的差点吼她。嘴唇都动了,话到嗓子眼儿,我看见她眼神里头啥都没有,就那么看着我,我才把话咽回去。我转身去了阳台,抽烟抽得手抖。我妈在屋里还在嘟囔:“小小子去上班了,一会儿就回来。”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怎么也睡不着。我恨自己,恨自己刚才动了那个念头,哪怕是没出声的。
我自认照顾我妈五年,没掉过链子。但心里头有没有想过逃?想过。无数次。有一次她半夜起来把自己反锁在厕所里,我砸了半小时门,她坐在地上呵呵笑。我当时站在走廊里,特别想就这么走掉算了,谁爱伺候谁伺候。可最终还是走不了。不是腿沉,是步子根本抬不动。佩德罗也是。
所以我看这个电影的时候,特别能理解评论里有些人说“实在看不下去”“太压抑了”。但他们给的豆瓣评分可不客气,5.6。满屏都是“疯婆子太吵”“剧情太单薄”“就这?”

我看完那些评论反而明白了——这片子不是给他们拍的。
它拍的是那些不敢说出口的事。是那种被道德锁链拴在原地、心里又涌着困兽一样想跑冲动的人的内心。
你想想,这片子设定的主角就很有讲究。佩德罗不是亲儿子,他是前男友,一个没有血缘、没有婚约、连感情都早就过期了的人。他唯一的理由就是前女友的一条信息,他心软了。
就因为这个“心软”,他被困住了。
要是换成亲儿子,这片子就成了家庭伦理戏:你妈病了凭啥不照顾?那是你亲妈!观众能站上道德高地把你骂死。但佩德罗没有这个义务。他想走,天经地义。但他自己走不了。这比任何外力都狠。
这让我想起《749局》那事儿。陆川导演口口声声说自己不可能糊弄观众,可片子摆在那儿,大家都长眼睛呢。我要说的是他这心态和佩德罗有相似处——不愿意承认自己“干错了”“选错了”“演砸了”。宁可撑着,也不肯低头走开。人可以死扛很多东西,但最难扛的是那个“我本可以走,但我没走”的责任。
这背后就是那张看不见摸不着的网:管它叫孝道也好,叫义务也行,总之它让你开不了口。
前阵子那个《想你了》因为票房造假被骂,我当时就想,现在的人真是太爱说“想你”了,却没人说得出“我不行”“我害怕”“我想走”。整部《老疯婆子》,其实就是把“我想走”这三个字压进佩德罗的喉咙里。他挣扎、他闹、他试探,直到电影结尾他都没能利索地说出口。
你说一句“我想走”能咋地?不得咋地,但那句话出口,你就得承担后果。有的是被人说白眼狼,有的是自己先觉得自己不配当人。所以很多人就把它咽了。就好比我当年站在厕所门口,脑子里喊了千百遍“我能走,我有理由走”,脚下半步没动。
这片子摄影也糙,晃得人脑仁疼,很多人说这是低成本小制作的毛病。可我看下来,觉得这晃不是毛病,是故意的。照顾失智老人就是这个节奏——没有定场镜头,没有暖光滤镜,没有背景音乐。你在一个密闭空间里,紧张、疲惫、不知道下一秒会出什么状况,所有事情都是断裂的、突发的、重复的。导演是让你亲身去体会那个窒息感。你要是觉得晕,那证明他拍对了。
老太太演技是真牛逼。她有时候清醒得让你怕,有时候又坏得让你气。有一场戏她冲着佩德罗就喊“你是个好人”,佩德罗刚松一口气,她又接着说“好人都该死”。我当时就笑了,笑完心里发凉。这可不是编剧乱写的,真实生活里的失智老人就这样,他们会突然说出一句让你鸡皮疙瘩全起来的话,然后又什么都忘了。你根本不知道那是他们残留的意识,还是纯属胡说。

我害怕的不是那些疯癫的片段,我害怕的是老太太看着佩德罗时那种陌生又执着的眼神。不是恨,也不是爱,是“你不许走”的命令。仿佛她是一面镜子,照出了所有人都想躲掉的那个责任。
其实我知道,这是把“孝”字拍成了恐怖片。谁看谁心里都不舒服,因为你没法说自己比佩德罗好到哪去。
有次我妈清醒一小时,拉着我的手说:“儿啊,妈拖累你了。”我说没有,一点都不累。她就笑。然后到晚上就指着我鼻子骂我是贼,要偷她的存折。你没法去恨一个病人,但你也无法假装这不疼。
所以我觉得这电影评分低,不代表它没拍出来。它拍出来了,拍得太直,让不少人不愿意面对。就好比网上那些教你怎样做个好子女的文章底下全是赞美,可真正伺候过的人都知道那有多难熬,我们只敢在无人认识的群里抱怨两句“熬不下去了”,还要加一句“开玩笑的,我肯定不会放下她”。
我们不敢承认“我怕变成那个走不掉的人”。就像佩德罗不敢承认他想逃是因为怕自己变成艾丽西亚——怕认不出镜子里的人是谁,怕有朝一日自己成了别人甩不掉的责任。
电影最后一个镜头我印象很深。佩德罗坐在那儿,没走成。老太太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就静静地坐在他旁边。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镜头就那么晃着,让人很难受,但谁也没离开谁。
我看了看表,已经后半夜了。我老婆模模糊糊翻了个身,问我怎么还不睡。我说看完电影发会儿呆。她没再说话,又睡过去了。
我坐在这儿想,这片子后来有没有说佩德罗最终走没走?我记不清了。也可能他自己也不知道。
就像我也不知道,如果重来一次,我还会不会站在那个厕所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