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看到英文片名叫The Lost Daughter,脑子里立刻跳出来另一部电影——就是科尔曼演的那部,中文好像叫《暗处的女儿》。其实两部片子没什么关系,就是名字撞了。但这个巧合有点怪,因为《暗处的女儿》讲的是一个人逃离母亲身份的故事,而《岁岁平安》里的李枚,恰好是被母亲身份绑住、绑到走投无路的一个人。英文名“The Lost Daughter”本来可以被翻译成“丢失的女儿”,但片名偏偏叫了“岁岁平安”。才反应过来,岁岁是女儿的名字,平安是儿子的名字。李枚生了两个孩子,一个叫岁岁,一个叫平安,一个人凑齐了那句祝福语。
可岁岁被送走了。送给亲戚,送到别处去,从此这句吉祥话被拆成两半,再也拼不回来。我一直在想这个片名到底算是残忍还是温柔。你说它对女儿残不残忍,她活着,却配不上“岁岁平安”这四个字,因为另一半个名字在别人家里;你说它对这个家庭残不残忍,他们可能从来没把“团圆”放在预期里,甚至都没有想过四个字可以连起来读。
整部电影我都没能打开一个完整的情绪,所有戏都是裂缝里长出来的。岁岁被养父偷窥那场戏,拍得让我几乎只能看清轮廓,是在浴室转角,模模糊糊一个人影。但你不需要看清。你只看一张面孔就够了——她已经感觉到了,但没有任何力气去面对,去指认,去说出来。我记得我看到那个画面的时候心里猛地沉了一下。很难用语言形容那种心情,就是你明明知道这类事情存在,但当它以这种极暗的方式发生在银幕上时,你依然会觉得被静默地撞到一下。
她后来离家出走。说实话,电影没有给她任何一句特别明确的理由,也不需要。她的离家是唯一可能的出路,你的身体比你的意识先知道多一秒都不能再呆下去了。我完全能明白她为什么在那一夜走,甚至还会觉得怎么这么晚才走。
岁岁遇到刘建凯之后,我从电影里得到暂时的呼吸。就是那种“终于有人接住她了”的感觉。刘建凯是一个住在船上打渔的老人,连生活都算不上安稳,修理渔网,煮一顿几乎没有调料的饭,话不多,安静到有些沉闷。但那个空间给人安全感,因为没有人打量她。他就是把她当成一个普通的小女孩来对待。你可以在他身边坐着,可以发呆,可以在连自己都不知道在害怕什么的时候抬头看看天。你会觉得“生活好像真的要好起来了”。但因为我知道这个电影的其他部分,所以我一直没法完全放松。哪怕银幕上阳光普照,我的心脏还是悬着的。
整个电影里有两个父亲。一个让你提都不想提,另一个几乎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破船,却成了她最接近家的存在。可是最后她所有不得不做出的选择里,刘建凯却不在场。你甚至不知道他会怎么想,他有没有收到消息,他是不是还在船上等着,会不会担心。没有答案。
我看到中间有些段落会感到格外疲惫。李枚的亲妹妹自称“姑妈”,她们以一种亲戚的身份自然而然接近岁岁,跟她吃饭,逛街,聊天,说笑,但底层的每一句都是试探。这是这种片子最让人无法承受的地方——你看着两个人在笑,但每一分钟都是策略。镜头并不紧张,画面甚至有一种温柔的感觉,像是普通的亲人叙旧。可是你坐下来,你的心却像被一根细线吊着,不知道哪一步会踩碎这层薄薄的“朋友”关系。你甚至想冲进屏幕里替岁岁直接撕破脸,哪怕哭声也好,哪怕摊牌也好,都比这种“人跟人所有交流都变成关卡”的折磨来得痛快。但电影没有给你这种宣泄。它让你一直悬在那里。
李枚有一段站在楼道里的场景。站在深不见底的楼梯口,下不去,也回不来。我盯着她凝滞的影子看了很久,忽然想到,这些年的选择她已经做完了,所有能后悔的余地都已经用尽了,她却依然停在人生的半截楼道中间。这个人本该是我最批判的对象。我一开始下定决心讨厌她。可是每当我快要讨厌到底的时候,电影总会把她的边缘性、她的困顿递出来——有时代的局限,也有她的无奈。她不是一个突然出现的恶人,她只是一个在慌不择路时把所有选项都用错的人。当你的每一选择都被命运、政策、疾病封死了退路之后,你连对谁生气都变得模糊。我做不出真正利落的判断。这让我很难受。
在这片混乱里,我最记得的反而是岁岁的眼神。段奥娟演得很让我意外。我承认,我一开始是带着“偶像转演员”的偏见进影院的,总觉得自己会在某个镜头里挑出她的破绽。可是她站在那里的时候,那个身形告诉你,她已经太过熟悉被一个成年的、有权力的男性注视的感觉了。不是愤怒,不是羞耻感,甚至没有退缩的眼睑——她反而形成了一种“自动接受”的姿态。那种生理性的顺从,几乎可以被镜头捕捉为一种沉默。这里面有一种不像演出来的东西,不确定是她的天赋还是角色的胜利,或者两者皆有。我只能说,当她穿行在这起由抛弃、索取和利用架起的真实之上时,她的眼睛让我心堵。
我看到结尾之前一直在问自己,这算找到了家吗?她没有哭,没有控诉,也谈不上原谅。她只是走过人群,某个时刻停下脚步,然后转身。走到某处停下。我的心跟着那一下停住了。没有眼泪,也没有声嘶力竭,就只是一次仿佛在做决定之前突然被什么拉住又放下的停顿。她开口,还是没有台词,只是眼神摇摆。其实我不确定那个镜头到底是要表现她在做哪个决定,或者要不要回应。
电影结束以后灯亮了,我坐在那里几分钟没动,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可能就是想让那种心跳回到正常频率吧。如果非得给个评价,我说不出“很好看”。但我也找不出“还行”的理由。这部电影像是把你拉进一个无法靠任何口号熨平的裂口里,让你自己不痛不痒地承受所有不可倾诉的声音。我没办法做好听的总结。结尾大概就是:我仍然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地方可以去。但我希望船还在。希望刘建凯还在等她。希望,这只是我一个很软弱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