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画睡莲画到眼睛快不行了,这算坚持还是算上头?

这片子我是在家看的,周五晚上,电视上随手点的。你说专门跑去美术馆看莫奈,我有点做不出来,但躺在自家沙发上看看纪录片,这个成本可以接受。94分钟,不长不短,看完正好睡觉。

片子讲得挺实在,从勒阿弗尔出发,沿着塞纳河一路走,把莫奈住过的地方、画过的地方都过了一遍。解说是个演过《权力的游戏》的演员,叫艾莉莎·拉索斯基,声音挺好听,但不吵,没有那种纪录片里常见的端着劲儿。我本来以为会看睡着,结果还真看进去了。

但真正让我坐直了的是后半段。莫奈晚年眼睛出问题,视力衰退,看东西都是模糊的。然后他还在画,画的还是睡莲,天天对着同一片池塘,同一批花。片子里的原话是“一画就是30年”。30年。我干了七八年街道办,每天处理投诉、调解纠纷、盖章,说实话早没新鲜感了,全是流程。他对着同一片水,画了30年,还说“从未丧失新鲜感”。

这个事儿我琢磨了好几天。

咱们先别急着说“这是对艺术的执着”这种话。我在基层干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被沉没成本套住的人。不是不想停,是停了就等于承认前面全白干了。有个老哥开餐馆,从2018年亏到现在,每次见他都说“再撑半年就回本了”,撑了六年。你说他是坚持还是上头?我看就是被套住了。莫奈那个情况,跟这个有没有点像?眼睛都看不清了,画出来的东西自己都看不太清楚,还在画。这中间有多少是真的“对艺术的追求”,有多少是“画了这么多年,停下来我这辈子算什么”?

片子给了个背景。莫奈丧妻,抑郁过一阵子,后来在吉维尼的花园里缓过来,开始画睡莲。然后一战开打,家人去世,视力退化。这些事放到现在,就是标准的中年危机套餐:老婆没了、外面在打仗、自己身体也垮了。换一般人,可能早就躺下了。但莫奈的选择是——继续画。而且画的还是睡莲,是那种看起来最平静的东西。一个外面世界乱成一团的人,天天画最安静的花。

我觉得他既不是完全的坚持,也不是纯粹的上头。他在用“画”这件事撑着自己。你想,人到那个岁数,老婆没了,家里人走了,眼睛也快看不见了,你让他干嘛?天天坐着想这些事?那是要出问题的。他给自己找了一个具体的事做——画睡莲。这个事让他每天有理由起床,有理由走到池塘边,有理由把调色板举起来。而且我跟你讲,人到那个份上,你让他停下来,反而是在害他。你不让他画,他干嘛?坐着数自己还剩几天?那种日子过起来比瞎了还难受。人有时候就是靠一件“非做不可”的小事,才没被自己的念头吞掉。

我见过这种。社区里有个独居老人,老伴走了之后,天天早上六点去公园喂猫。我一开始以为是爱心,后来发现她是靠这个撑着。不喂猫,她不知道自己起来干嘛。莫奈的睡莲,某种角度就是那几只猫。这事儿说起来不太体面,好像把大画家跟喂猫老太太放一块儿了。但人撑着活下去的机制,可能真没那么多高雅和低俗的区分。

但这种“撑着”是有代价的。莫奈的代价是眼睛。他视力衰退,医生让他别画了,他还在画。到最后几乎是凭记忆在画。你说这是尽职尽责还是不管不顾?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他那些画后来在拍卖市场屡创天价——那都是死后的事了。他活着的时候,一直到离开,也没等到橘园美术馆那个他自己设计的椭圆形展厅揭幕。他死后5个月,他的朋友、法国前总理克列孟梭才替他揭幕。他设计了一个自己没等到开幕的展厅,画了一大批自己没看到挂出来的画。

这事儿搁我们这儿,就是典型的“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你种了棵果树,浇水施肥三十年,结果果子熟的时候你人不在了。值不值?

从成本收益的角度,不值。完全是亏本买卖。从另一个角度,他也没别的选择。让他停笔,比让他看不见东西还难受。有资料提到他白内障手术后对颜色的感知发生了变化,他还在调色板上找以前那个蓝。找不到,就凭印象调。你说这不是跟一个已经亏了六年的项目较劲一样吗?谁劝都不听。

但我得补一句,也不一定,也得看具体人。我这样的,干七年就想退休了,估计理解不了他。但我觉得他厉害的地方不是“坚持”本身,是他把“坚持”变成了“日常”。一个事做到不需要用“坚持”来提醒自己,就是每天起来就干,那才叫真的进去了。那种状态下,你分不清他是坚持还是上瘾,因为他俩已经是一回事了。

我看完这个片子,第二天去上班,有个大爷又来投诉隔壁装修噪音。我照例给他填表、打电话、协调。他走的时候说“你们也就这样了”。我笑了笑,把单子收好。突然想到莫奈那三十年,他每天画的都是同一片池塘,但他说每一刻都不一样。我当时想,我每天处理的投诉其实也都不一样,就是我没那个耐心去分辨。

要我说,这片子不需要你懂艺术,你就把它当一个“一个人怎么撑过最难的日子”的故事看,就够了。

至于他最后眼睛那样了还在画,到底是值得还是收不了手——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也许这两个说法本来就不该分开算。人要是能找到一件让自己每天愿意爬起来的事,哪怕这事在外人看来是犯轴,那也算是种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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