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勒往那管肥皂里掺碱的时候我还觉得挺好玩的。他说那是人类历史上第一块真正的肥皂,给原始的、清洁的、纯净的自我。后来呢?后来他把那玩意儿弄成炸弹了。我到现在还想不起来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往那个方向走的,或者电影前面那些腐烂脂肪的画面就已经在铺垫了,但我当时只盯着他们打架的镜头看。
打架。其实搏击俱乐部最开始那些戏,他们互相揍,一直揍到根本站不起来,那种感觉我不知道该怎么讲。办公室里的那些人要是看到爱德华·诺顿在家里光着上半身坐在浴缸边抽烟嘴,青一块紫一块,估计会觉得他疯了。可我坐在电影院里,我居然真真切切地产生那种——那种想找个人打一架的冲动。我很久没跟人动手了,大概念小学还是初中之后就没真正打过架了。我觉得我们都跟那个失眠的人一样,身体里压着什么东西。
那个公寓。他那个公寓全是他找人定制的家具。
那是我记不太清的一段剧情……反正就是他家里有那张意大利咖啡桌,还有什么极简组合式书架之类的,全是带名字的产品。我记得那个看起来像从宜家目录里撕下来的家,他还拿宜家家具的视频自嘲般地吐槽那个时代。乔装组合?反正是某个北欧名称让诺顿翻译成“枕头大衣什么的”记不清了。他痛苦得不行,对那一屋子东西毫无办法,因为不能确定是享受它们还是只是拥有它们。真正可怕的是我知道那种感觉。我不是说他那个全是名牌和填满橱柜的衣服的生活方式,而是那些自己以为占有的东西,其实它们也在占有所拥有的某个部分。对啊,公寓炸了,那些完美展厅式的家具全完了,他好像其实松了口气?对吧,我记着有个镜头他站在阳台对面看着自己的屋子在火光里莫名其妙地安静。
火烧起来的时候,那些目录册里的物品一样一样消失在黑烟里。他反而安稳了。那栋公寓是他失眠的根源,也是他之后一切的起爆点。但导演没让他在火里崩溃,而是让他站在马路边,脸上有一种几乎算得上温柔的恍惚。我把这一幕理解成一种——解脱?可我还想往后想:要是那火一直没烧起来,他会不会就在那些北欧命名的椅子里坐下去,坐到发霉?大概吧。
泰勒告诉他得丢弃一切愿望才能自由。然后他住进了那栋破房子里,Paper Street。我现在还记得那门牌写着2187?也许是2187?还有地下室各种潮。Brad Pitt躺在那张破沙发上给诺顿说你我都为这辈子装成那个理想主义破孩样子,是,对吧?我当时觉得可酷了。现在嘴上虽然不想承认可我记得那种把桌上的碗碟砸了往墙上泼一股冲动。
但他真的很烦人。我说他烦人,泰勒这个人。但不是从出现开始烦人,是从他变成组织的绝对领导,“大破坏计划”,他说服那些男人在那里打工会时候。你得称呼他叫“Tyler”,你不能尖叫,也不能反手还击。我真反感那段。可是与此同时我又没办法完全讨厌他。为什么?我真不知道。可能因为他的逻辑太多了,让人被裹进去了。他说的每句话在电影院里听都在理。离开电影院出了门还是会觉得站不住脚。他的道理全都像是在一堆废墟中站得笔直的人形,好像是正常的但你只看到表象。
布拉德·皮特那张脸真的很难让人一直讨厌下去。他对诺顿讲大道理的样子,眼睛一眨不眨,像演说家,随时准备把自己也烧掉。但你往深里想,他只是诺顿自己幻想的那么一个分身——压根没吃过苦,更别说赚过钱。可他比任何一个真实存在的东西都更有说服力。这是我对这部电影最大的不安:一个够疯的人真的可以显得连逻辑都是完美的,但你根本找不到证据说他疯。他站的地方太高了,高到你只能仰着脖子信。
玛拉非常少。那段她晚上睡在他身边说她一个人跟着他没法停止。我想给她盖衣服。电影院里我又意识到别人的生命一团糟糟的。我对她的脸印象挺深,很好看,但那不是角色。我感觉自己该多想想她,可我总是被那些男人之间的互相咆哮拖走。好吧提到角色:她说你没有性病吧?说什么?记不清,好笑又可惨。
她像是被留在一堵墙外的人,屋子里的人越喊越大声,她却蹲在门口,只在那晚火光映上来时才露出脸。我一度不太明白她为什么要进搏击俱乐部来,她不像那些夜里打架的人,她更像是来撞见别人夜晚的人。她出现的每场都像一个错误系统发送的提示,自己不去解决,只是干巴巴地在那里。
现在回头想,她更像诺顿生活里的另一座公寓——你说不清她是拖累还是支撑,是干扰还是唯一认真的声音。电影把镜头全给了那些揍人的人和被揍的躯体,可玛拉坐在空荡大厅椅子上的那一幕,才是我散场后还留着眼里的。
说回放火那段,所有的破窗灭基础设施的画面都模糊。
我知道我根本不该提前看网上的那玩意儿。看了那谁这么讲剪辑的那篇文章,我在进电影院之前就有了心理预期,所以结尾最后的枪弹——“杀什么”(不想说出来了)的时候我其实蛮平静。我没有被摔碎第一直那一刻给震动到,反倒是有种“啊,果然真的是这样”落在他全走下了大阶梯,他的表情有一点向曼哈顿北面的天色靠过去的和解感。我盯着慢慢黑下来的那份感觉:这人叫杰克。他是没法跟他眼里的泰勒分割的。
我现在是在想,他要没有成功,最后那些话还是他爱的世界。他拉了玛拉的手,但是另一个叫泰勒的自己也在指尖上随着窗外楼一一倒下去。然后他真的是所有破事儿的原因。这话写了,我没能真正定义它是在骂谁。
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之前那个新闻,说有些国家的流媒体把《搏击俱乐部》的结局改掉了。我记得我没法确定自己看的是不是完整版。突然想到这件事,是因为我后来独自去查这座电影的资料,看到有人炸掉大楼那一幕在某些版本里没了。我有点愣:那他们接下来要去炸的难道不是那整座大楼吗?如果那些人不炸掉那些信用大楼,这部片子又还有什么收尾呢?我后来不想再看关于这个话题的内容了。很多东西在现实里已经被涂掉,你连替一部电影尴尬的机会都没有。
不说了,脚踩烟花时诺顶底想开枪的那几秒多长啦。从没想过一个好莱坞片可以拍成这样不深不浅地拔我心里的什么螺丝钉。大概我这辈子真的从梦里就想要一个地下室,把人揍到哭出来为止。反正结果我只是写完了这几行之后,一边收拾书架一边为自己感叹自己过的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