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旅人》:一个孤僻的人,为什么偏偏选择手风琴?

看完《冬旅人》出来,脑子里一直留着的是那个拉手风琴的塔塔尔族男人。他坐在冬天的屋子里,把手风琴抱在怀里,琴身缩着,像一只收拢翅膀的鸟。他拉琴的时候头微微低着,眼睛不看任何人,也不看琴键,看着某个更远的地方。那天的琴声是什么调子我已经记不清了,但这个动作我一直记得——不是表演,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也许在用这种方式跟自己保持联系。

手风琴是一种需要把手臂张开的乐器。我小时候见过邻居家小孩拉琴,两只手要撑开,琴箱一开一合,像人张开双臂去够什么。它好像天生是给热闹场合用的,婚礼、聚会、广场上。可《冬旅人》里的手风琴师,是那种在人群里会显得突兀的人。他性格孤僻,话不多,跟人说话时习惯先顿一下,好像要确认这句话值不值得说出来——至少电影给我的感觉是这样。这样一个最不愿意打开自己的人,偏偏选择了必须张开手臂才能发声的乐器。这个反差,我琢磨了很久。

电影里似乎没有给他太多解释性的台词,没有旁白告诉你他为什么孤僻、他经历过什么。他就那样存在着,像塔城冬天的雪一样,不发出声音,但一直在那里。导演鲁丹在这方面的克制让我意外。她好像没有把这个人物的前史讲得更清楚,而是选择让观众自己去看。她就让那个男人坐在那里,拉琴,沉默,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你急,你觉得这个人怎么什么都不说,可你盯着他看久了,又好像什么都能理解。我自己也有过这种时刻——不是不想说,是那个要说的事太大了,大到你不知道从哪儿开始,最后干脆不说了。说出来怕别人听不懂,更怕别人听懂了之后不知道怎么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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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旅人》讲的是三个人的故事:一个久别故里的俄罗斯族摄影师,一个四处漂泊寻父的汉族少女,一个性格孤僻的塔塔尔族手风琴师。他们在冬天的北方小镇不期而遇。三个人的父亲都是缺席的,这是电影概述里写明的。但我觉得最有趣的不是父亲为什么不出现,而是这三个人各自带着一个空的位置,在同一个地方停下来——他们不是在旅行,他们是在某个地方停住了,只是恰好停在了同一个冬天。

片名叫《冬旅人》,但影片里没有一个人是在真正地旅行。摄影师是回来,少女是找,手风琴师是待着。他们都在一个地方停下来,被什么困住——故乡、过去、自己的性格。这种”名为旅人,实为滞留者”的状态,让我想起一个做纪录片的朋友。他拍了三年一个城中村拆迁的题材,片子剪完那天,他说自己终于不用再往那个地方跑了,但心里好像缺了一块。他本来以为自己是去记录别人的生活,后来发现是自己离不开那个地方。我不知道鲁丹是不是也有类似的感受,但《冬旅人》里的三个人,给我的感觉就是这样——他们以为自己在走,其实是在等。等人,等一个答案,等自己心里那个空的位置被什么填上。但那个位置到底要填什么,他们自己恐怕也说不清。

这部电影拍了七年。七年是什么概念?一个孩子从出生到上小学。导演鲁丹是新疆人,这是她的第一部剧情长片。头两年没有投资,她一个人扛着。后来有了万玛才旦做监制,也有了其他力量的加入。七年间,她身边的人可能换了几轮工作,买房、结婚、生孩子,而她还在等一个投资,等一个开机的时间。这种事情现在听起来有点不真实,因为我们已经太习惯计算投入产出比了。用七年做一件大概率不卖钱的事,在当下的语境里几乎是反智的。但电影上映了,我看到银幕上塔城的雪,看到那个拉手风琴的男人,好像又有点理解她为什么能撑下来。有些东西不是用值不值得来算的,是你心里有一个洞,只有做这件事才能勉强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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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玛才旦是这部片子的监制,2023年去世了。很多人称《冬旅人》是他的”遗作”,但准确地说,这是他生前监制的最后一批作品之一。他具体做了什么、给鲁丹什么建议,公开的信息很少。但一个藏地导演愿意为一部新疆背景的处女作做监制,这个选择本身就说明了一些东西。他大概看到了某种与他自己的创作有关联的东西——不是地域上的关联,而是那种对边缘的、不被看见的人和地方的关注。这样的人自己就经历过不被看见的滋味,所以他知道哪些东西值得被留下来。

塔城这个地方,说实话,我在看电影之前几乎没有概念。它离边境不远,在新疆的西北角。电影里的塔城给我的感觉是灰白的,冬天的雪盖住了大部分颜色,只剩下墙壁、道路、人们穿着厚重外套的轮廓。没有宣传片式的美景,没有刻意的异域风情。那些俄罗斯族、塔塔尔族的人物,给我的感觉不是作为”少数民族”的标本出现的,他们就是生活在那里的人。这种”具体的真实”让我觉得珍贵。我们看了太多把新疆简化为某种风景或议题的影像,但《冬旅人》里没有这些。它只是拍了一些人在冬天里怎么生活。

有一个片段我印象很深——手风琴师和摄影师坐在一张桌子两边吃饭,两人没什么话,筷子碰碗的声音很清晰。摄影师偶尔抬起眼睛看他一眼,又低下去。那个手风琴师吃得很慢,嚼得很细,好像在认真对待每一口食物。没有背景音乐,没有对话,就是两个人在冬天的一间屋子里吃饭。这个画面持续了可能不到一分钟,但我在那一分钟里想到了很多——想到自己一个人在出租屋吃饭的时候,想到那些不知道说什么但也不想走的时刻。有时候人待在一起,不是为了说话,就是为了旁边有个人。不说话也行,只要那人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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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里的父亲角色始终没有出现。三个人的父亲都缺席,但正是这种缺席在推动着他们。少女在找父亲,摄影师可能是在找一种与父亲有关的东西,手风琴师呢?不知道。电影没有交代清楚,我也不觉得需要交代。有时候一个人被困住,不是因为有什么具体的事,而是因为心里那个空的位置一直没有被填上。你不是在找一个人,你是在找一个答案,但这个答案是什么,你也不清楚。我想很多人都有过这种体验——你以为你在等一个具体的东西,等到了之后发现根本不是它,然后你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了。

《冬旅人》不是一部会让人舒服的电影。它不提供那种”一切都过去了”的释然,也没有”明天会更好”的许诺。它就只是拍了几个人在冬天里待着,互相靠近了一点,然后又各自走开。据说导演鲁丹在创作分享中说过,这部电影源于她的个人生命经历,承载了她的遗憾和执念。我没有看过那个访谈,但看电影的时候能感觉到——那种不是技巧性的,而是从身体里长出来的东西。一个人花了七年时间去拍一部电影,这里面大概也有一种想要被理解的愿望——不是被很多人理解,而是被某个特定的人,或者被自己理解。

手风琴师最后怎么样了?我不打算告诉你。但我想说的是,这个人物的存在本身,让我重新想了一个问题:一个人到底要有多孤独,才会选择一种必须张开手臂才能演奏的乐器?或者反过来问:一个人选择了这样的乐器,是不是因为他想通过这种张开的方式,练习如何靠近别人?这两个问题,电影都没有回答。但它把这个人放在那里,让观众自己去看,自己去想。我已经想了很久了。有时候我觉得答案很明显,有时候又觉得可能我想多了——他可能只是恰好学会了拉手风琴而已。但这大概就是好电影的样子,它不给你答案,但让你愿意带着问题继续坐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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