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浩想红。他想当YouTuber,想做出爆款内容,所以他策划了一场假降灵仪式。这件事本身不稀奇,稀奇的是他挑的地方——一个地下蓄水池。那地方我去过类似的,潮湿、封闭、手机没信号,喊破喉咙上面也听不见。他选这个场地的时候,想过这里一旦出事会怎样吗?我猜没有。他想的只是画面够不够吓人,剪辑出来能不能火。
真正进入那个蓄水池、躺下来扮演“被附身者”的是书雨。她主动请缨,然后突然晕倒,恐怖开始蔓延。基浩呢?他负责拍。他负责喊“开始”,负责指挥“演得再像一点”,负责在镜头后面看监视器——至少我是这么想象的。他做的是导演的活,书雨做的是把命押上去的活。
这就是整部电影里我最不舒服的地方。在我看来,基浩不是被恐怖事件波及的受害者,他更像是这场灾难的制片人。他把风险外包给了别人——书雨负责危险,他负责流量。这种分工在现实里太常见了,常见到我几乎能闻到那股味道。它不是那种明晃晃的恶,它更像一种习惯性的“我来想,你来做”,最后变成了“我来收获,你担后果”。
我在互联网公司待过一阵子。那时候见过太多类似的逻辑:策划想出一个“有爆点”的选题,然后让执行的人去落地。策划负责想,执行负责担风险。出了事,策划说“我只是提了个想法”,执行的人扛下所有。基浩的假降灵仪式本质上就是一次选题会——他提出想法,书雨用身体去实现。只不过这一次,选题失控了。

基浩想要的是爆款视频,书雨付出的是命。这场交易从一开始就不对等。有人说基浩也在地下蓄水池里,他也被困住了,他不该负全部责任。这话对了一半。他确实也在那个空间里,但他在空间里的位置和书雨完全不同。我忍不住想象,书雨躺在那张类似祭坛的地方,而基浩站在旁边举着手机。同样是身处险境,一个是主动把别人推到最前面,一个是被推上去的,这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这里有个很微妙的心理现象:人在组织里待久了,会把“让别人去做危险的事”当成一种正常分工。基浩不是冷血的恶人,他只是把“导演”这个角色当成了免责声明——我负责喊开始,出事了是演员的。
电影里书雨主动请缨这一段,我反复想过。她为什么这么配合?她不是单纯的受害者,她自愿扮演“被附身者”,说明她也有自己的算盘。但她的算盘和基浩的算盘不一样。基浩的算盘是“这条视频能不能火”,书雨主动请缨的动机,电影没有明确交代。我猜她可能也有自己的目的,或许和姐姐智英有关。智英加入这场仪式,是因为她妹妹书雨失踪了。书雨出现在这里,主动躺上那张“祭坛”,其中的关系我没完全看懂,但有一点很清楚:这两个女孩在这场局里,赌的都是自己的人身安全。基浩赌的是别人的安全。
这才是《降灵:鬼神游戏》里最现实的部分。基浩不是那种脸谱化的恶人,他没有想害谁,他只是想火。但“想火”这个念头,在流量逻辑下会慢慢变形。他开始觉得“拍一条灵异视频”没什么大不了的,然后觉得“假扮被附身”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再然后觉得“书雨晕倒”可能也只是演砸了,最后等恐怖真的蔓延开,他第一个反应是什么?是害怕,还是“这段素材能不能用”?电影没有明确交代,但按他的初始动机,我忍不住想,对基浩来说,书雨晕倒可能不是灾难,而是素材。这个念头比任何鬼都让人发冷。
你可以说我想多了。基浩可能真的只是愚蠢,他没想过会出事,他也没想过要伤害任何人。但“没想过”这三个字,恰恰是问题所在。在一个封闭、隐蔽、求救无门的地下蓄水池里,他策划一场假降灵,让一个失踪者的妹妹躺下来扮演被附身者——他有没有想过,万一出事,这个责任算谁的?他可能真的没想过。但没想过,不意味着不用负责。策划者把执行者推到最前线的时候,就已经签了一份隐形的契约:你担风险,我拿成果。这种契约在现实里到处都是,恐怖片只是把它拍出来了。

我听说过一个类似的事。前两年有个做探险类视频的朋友,为了拍废弃工厂,带着一个实习生半夜翻墙进去。结果实习生摔伤了腿,工厂保安报警,最后是实习生的家长来善后。我朋友全程都在拍,拍实习生摔倒的瞬间,拍保安赶来的画面。后来那段素材剪出来,播放量不错。他跟我说这事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得意:“那期视频数据特别好。”我没接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后来我们慢慢不联系了。我后来想过,他不是坏,他是真的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在他的逻辑里,实习生是自愿去的,他也跟着一起去了,摔伤是意外。这种“自愿”就是最好的挡箭牌:她自己愿意的,我又没逼她。
电影里那个地下蓄水池,我总觉得它不只是个场景。它代表的是城市里那些没人管的角落——封闭、隐蔽、不在日常监管范围内。这地方出了事,连求救都没人听得见。现实里这样的地方太多了:年久失修的防空洞、废弃的工地、锁着门但锁已经锈掉的配电房。平时没人关心它们,直到出事才有人想起来问:这地方到底谁负责?恐怖片只是把现实中的隐患变成了鬼,但那些隐患本身就够吓人的。基浩选择这个无人监管的角落,本身就是他风险外包的一部分——他挑了一个最不会有人来打断的地方,好让这场戏顺利拍完。
电影结尾有个惊人反转,我不剧透。但我要说的是,那个反转没有改变我对基浩的判断。不管反转揭示了多少隐藏的因果,基浩作为策划者,把别人推到危险最前线这件事,在我看来是实打实的。他可能也有自己的苦衷,可能也被更大的力量裹挟,但那些都改变不了一个基本事实:这场游戏是他开的,赌注是别人的命。
写到这里,我想到书雨主动躺上那张“祭坛”的画面。她躺下去的时候,可能觉得自己只是在帮姐姐,可能觉得自己只是配合一场表演。她不知道的是,从她躺下去那一刻起,她就不再是这场游戏里的“参与者”,而是被“使用”的对象。基浩用她的身体拍视频——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姐姐用她的失踪找真相,她自己夹在中间,既不是完全自愿,也不是完全被迫。这种模糊地带最让人难受——它不是清楚的黑白分明,而是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有点道理,但所有人都没想过最坏的结果。这种“觉得自己有点道理”才是最可怕的,因为一旦有了这个念头,你就不再会觉得自己需要停下来想一想。

《降灵:鬼神游戏》不是一部完美的电影,它有很多恐怖片的老毛病——角色反应不够聪明,剧情推进靠“作死”。但它在基浩这个角色身上,写出了一个真实的当代病灶:当“内容”变成唯一标准,人的价值会被自动贬低为素材。基浩不是唯一一个这么做的人,他只是被恐怖片抓住了。现实中,那些没有被鬼追着跑的内容创作者,还在继续把别人推到镜头前,继续把风险外包给更弱的人。他们不会在半夜醒来,不会良心不安,因为他们的逻辑链条是闭合的:我只是拍视频,路是她自己选的。
我想问的是:如果基浩最后真的拍到了“真实灵异事件”的视频,他会满足吗?还是会想要更多?这个问题电影没有回答,现实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