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侠的房租比他的战衣更让我破防

刚看完回来,脑子有点乱,趁着地铁上还有信号,随便写点。

先说结论吧,这片子,嗯,票房是真好。又是十亿美金又是史上最快什么的。但我在电影院里坐着,看着荷兰弟那小子穿着那身破破烂烂的战衣,站在楼顶上,周围一个人都没有——我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特别俗,特别没出息——他妈的,他下个月房租怎么办?

我猜这不只是我一个人在想。我旁边坐了个二十来岁的男的,一看就是刚毕业没多久那种,穿个格子衬衫,背着双肩包。电影里有段彼得在超市买东西的戏,镜头扫过货架,他在那儿对着即食面的价格牌发呆,然后掏出手机算账,我那哥们儿,他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就那种压在嗓子眼里的气声。但我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全场爆笑的时候他没笑,打斗的时候他也没特别激动,就那一声叹气,比整部片子都让我难受。

说白了,这部《英雄重生》表面上是又一个超英救世界的故事,皮囊还是那套——特效、爆炸、大反派、彩蛋,什么都有。但骨子里,它讲的是另一件更扎心的事——当全世界都他妈把你忘了,你怎么活?不光是作为蜘蛛侠怎么打坏蛋,而是作为一个叫彼得·帕克的普通人,你钱包里剩多少,下顿饭吃啥,窗户坏了修不修得起。超级英雄不跟你谈这些,美队有国家养着,钢铁侠就差把钱当纸烧,雷神人家是王子,真有矿。彼得·帕克有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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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说一,前几版蜘蛛侠,穷就是个设定,是那种为了显得“接地气”的摆设。托比马奎尔那个穷,是为了搞浪漫,跟玛丽简在天台看星星。加菲那个穷,是为了耍帅,穷得还挺潇洒。但荷兰弟这版不一样了,经历之前那摊子事之后,所有人都把他忘了,他真就一夜回到解放前。没人罩着,没AI管家,没斯塔克大厦,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他跟你我一样,得自己挣饭吃。

电影里有个细节,忘了是哪场,反正就是彼得在给他那间破公寓的窗户贴胶带,那窗户好像被谁打碎了还是怎么着的,他就在那儿比划着量尺寸,旁边搁着个计算机,桌上账单压着一摞。那个瞬间我看得有点走神,因为我上周刚干过一模一样的事——我租房那个空调漏水,喊师傅来修一次报价两百八,我给房东打了三次电话没人接,最后自己扒着窗户拿手边的万能胶给封了。当时也没觉得什么,但坐那儿看着彼得干这事儿的时候,心里突然就拧了一下。

咱们这种在大城市打工的,说白了谁还没几次这种“被遗忘”的时候。你在这个公司干了七年,工位从十二楼搬到九楼,又从九楼搬到地下室旁边那个工区,中间给你调过岗,也从你的名字找不到了。你熬夜做的方案,发布会被新来的领导拿去讲了,会散了一个人都不认识你。你每天通勤一个半小时,早上六点多出门,晚上十点多回来,小区保安可能都不知道你住哪栋。有时候你觉得你存在的痕迹,就剩那台电脑桌面上的工号跟考勤记录了。这不是什么事儿,但就这么磨着你,跟砂纸似的,不疼,但你知道它存在。

所以当我看到电影里那个叫让·福柯的女反派,她在那儿嘶吼,“他们根本不把我当人看”的时候,我没觉得是台词,我觉得她是在替一些人说话。虽然她手段是挺过分的,但愤怒的根源,谁懂谁知道。她的姐姐被那什么损害控制局的老兄抓走了,她去找谁说理去?投诉找谁?那玩意儿有没有咨询电话,打过去会不会一直跳转语音菜单?我猜没有。规则在那儿摆着,但规则不是为你定的,你是规则底下那个要被清理的“遗留问题”。这套东西熟悉吗?太他妈熟悉了。公司制度、平台审核、甲方临时改需求,都是一样的。你有委屈,你有苦难,但你的声音得是那个进程队列里最后一位,且大概率会被无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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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说实话,这片子我总体是喜欢,但有几个点我也不同意。现在网上一片夸,说这是最“成人”最“成熟”的蜘蛛侠,刻画孤独啊、身份认同啊什么的。但我觉得他们把彼得那份孤独捧得有点……过了。

你仔细想想,彼得落得那个份儿上,固然是为了救世界、救他关心的人,这没得黑,他有他的责任感。但另一方面,他那个人啊——怎么说——他有点太习惯自己扛了。他就不是一个会开口求助的人,宁肯自己被压死,也不愿意把后背露给别人。你看着是伟光正,是英雄本色,但从另一个角度看,这也是一种……被依赖恐惧?心理学上是不是叫那个什么来着,反正就是,他拒绝所有人靠近,拒绝接受帮助,因为他怕,他怕一旦依赖了谁,就再也站不起来了。这个劲儿,怎么说呢,我年轻时候也有,现在有时候也有。总觉得张嘴求人那一下,比打一天工都累。咱们这种性格,说白了就是觉得自己足够强大到不需要任何人,但其实可能只是害怕被人看到软肋罢了。

但这是他的选择,我尊重,我就是觉得,这种英雄主义不是唯一的出路,甚至有可能是一种……逃避?把自己绑在“责任”这条大船上,就永远不用面对那个“其实我也需要人陪”的内心小孩了。这电影把这种隐藏心理拍得很隐晦,但你要是经历过那种“白天你在群里跟人哈哈哈,晚上一个人就着冷外卖看剧”的日子,你就知道我在说什么。

所以看到最后那场戏,彼得还是一个人坐在楼顶上,太阳升起来了,他战衣有破洞,脸上有淤青,肚子可能还在咕咕叫——但他笑了。说实话,我这个快四十岁的老帮菜,眼睛他妈居然有点发热。不是因为英雄,是因为那一刻我看到的是那种妥妥的“生活给什么我接着什么”的劲头。有点傻,但是很勇。我大概已经做不到那个程度了,所以我能做的只是在散场的时候,跟着人流出来,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余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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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还行,够下个月交房租的。

看完了,又要上班了。就到这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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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改过十七版方案,却被一句“什么狗屁”定了罪

我改过十七版方案,最后被一句“什么狗屁方案”否掉。那瞬间是静的,不是愤怒,是静。我攥着那罐可乐,温吞了,没喝。

《不过是上班》里那个被否定的瞬间,我看了三遍。第一遍跟同事去,全场笑我也笑,但那个“什么狗屁方案”出来时,我手里的可乐被攥得温吞了,我没喝。散场后我没走,坐在那儿把片尾字幕看完了。

第二遍是我自己一个人去的,周三晚上,影院里算上我就五个人。第三遍是上周,带着我带的那个实习生去的。小孩看完跟我说:“姐,那个循环其实没那么可怕吧,不就是重复上班吗?”我没接话。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跟他说——可怕的不是重复上班,是你知道自己在重复,但你不敢不重复。

我不想说大词,什么资本什么结构,我说不明白。我就是一个写了八年文案、改过十七版方案然后被一句话否掉的人。我懂那个瞬间。

你不知道吧,那个瞬间其实是静的。不是愤怒,是静。你点发送,你觉得这次行了,你把数据、逻辑、甚至那个傻逼领导上次提的“要有点温度”都塞进去了。然后他说“什么狗屁方案”。不是“你再改改”,不是“方向不对”,是“什么狗屁”。你那三百个小时的心血,在他嘴里连个完整的句子都不配。

然后你就知道了。你不是方案不行,你是人不行。在他眼里,你这个人就是个产出“什么狗屁”的东西。

电影把这一刻做成循环。每一天睁眼你都是那个要被否掉的人。你永远卡在被否定的那一下里。我不是说时间被卡住了,我是说那个判断被卡住了——你被固定成“不配”。你知道吧,人最怕的不是失败,是被人贴上一个“你只配这样”的标签,然后你发现你撕不下来,因为你开始信了。你开始信自己真的只配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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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前年也想辞职。备忘录里写了三版辞职信,一版比一版硬气。但最后没发,因为我算了算,房贷、我妈的药、还有我自己那点其实攒得很慢的钱。不是不想走,是走不起。电影里那个同事离奇消失的设定,我第一次看的时候毛骨悚然,但第二次看的时候我想到的是——他走的时候,工位上那个马克杯有来得及收走吗?他桌面那个用了三年的鼠标垫有带吗?还是整个工位就那样空着,第二天保洁阿姨把东西全扔进黑色垃圾袋里,像扔过期文件一样?

你别说我矫情。我见过那场面。八年前我们公司裁员,坐我隔壁的男生,刚结婚,被裁那天下午收拾东西,没什么声音,就装了一个纸箱,走了。没人送他。老板在群里说“下一个”。我第二天照常上班,但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下班进电梯前回头看自己工位一眼,确认它还在。我怕哪天它是空的。

我不知道是不是所有打工人都这样。我们对工作又恨又离不开,恨到骨子里,但离了它我们又不知道自己是誰。电影里那种循环,我觉得不只是在讲职场,是在讲一种活法——你为了一个“被看见”的機會,把整个自己交出去,等一句认可,然后那认可永远不来。你恨那个不给你认可的人,但你不敢不等着他的认可。因为没人告诉你,没有他的认可你也可以活。

我看到有人说这电影票房遇冷是因为观众不想看“牛马”的故事,不想被补一刀。我不同意。真正让人坐不住的恰恰是那种“被看见”的感觉。你看见自己了,你没法假装没看见。但如果看完只是跟身边的人说一句“太真实了,同款领导”,然后第二天继续改第十八版方案——那电影就白看了。我们聚在一起骂“牛马”,互相确认“原来不只我一个这么惨”,然后我们安全了,我们都不用动了。

第三遍带实习生去看,其实我是想跟他说点什么的。但我盯了片尾十分钟,发现自己没什么资格说话。我在这个公司待了八年,见过三轮裁员,改过上百版不被认可的方案。我知道所有问题,但我还在这个循环里。

电影里说要在重复里找到出路。我不知道出路是不是辞职,是不是反抗。我唯一能确定的,是那句“什么狗屁方案”之所以能刺痛我们,是因为我们把它当成了答案。它说我们不行,我们就觉得不行。它说我们没价值,我们就觉得今晚的加班没有意义。可是你想啊,如果那是不成立的判断呢?如果那只是个语气词,不是判决呢?

可能我说的太绕了。我这样,一个写了八年广告的,连个方案都说不利索了。行了,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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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提醒一句:如果哪天你被那句话定了罪,你记得你不是它说的那样。这不是鸡汤,这是我憋了八年想跟自己说的话:

你不是你领导口中的那个东西。你不是“什么狗屁”。

这话我说给那个刚被否掉的我自己,也说给那个攥着可乐没松手的我。如果你也攥着什么东西,你懂的。

车间里我见过,坦克里我见过,药片我也见过

我一开始是被这电影名字骗进去的。猛虎战车,听着多提气,以为是钢铁洪流、炮火连天的爽片,想着周末放松看个大场面。结果电影放完,我在电影院坐了很久,脑子里一直转着一个事儿——那五个德国兵,他们吃的那个药,到底是什么味儿。

别急着说我上纲上线。我知道你要说,纳粹和现代人,能一样吗?我也知道。但你他妈要是跟我一样,在工厂流水线上盯了十七年,看着一茬又一茬年轻人被KPI和考核逼到眼神发直,你就明白我为什么会在那辆虎式坦克里看到自己的车间了。

电影讲的事儿很简单。一辆虎式坦克,五个车组成员,被派到前线后方执行一个什么秘密任务。具体什么任务,电影没明说,也没人问。因为从上战场那一刻起,他们就嗑了德军发的药片。那不是咖啡因,不是红牛,是正儿八经的甲基苯丙胺,也就是冰毒。历史就是这么操蛋,纳粹那帮人真干过这事儿,把兴奋剂当口粮发给士兵,让他们忘了害怕,忘了累,忘了自己还是个人,变成纯粹的战争机器零件。

我看完回来查了点资料,那玩意儿叫Pervitin,在二战德军里普及到什么程度?据说几千万片地发。不是因为仁慈,是要榨干你最后一滴精力。就跟咱们厂里旺季赶工,领导在晨会上拍桌子说“大家辛苦一下,把这批货抢出来”,然后给一线工人发红牛一个道理。只不过他们那是真药,我们这是文明包装。

我为什么说这电影戳人?因为它讲的根本不是坦克。这电影就像一把扳手,把咱们这个时代拧开了,让你看里面那些嗡嗡作响、发热发烫的零件——那就是人。五个车组成员,就是五个被拧在各自岗位上的螺丝。坦克是铁壳子,命令是第二层壳子,那些药片是第三层,最里头的就是那点活人的东西,被压得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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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里有个细节我印象特别深。五个人,从始至终,没人问过“咱们到底要去干嘛”。任务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在执行,在往前开。那个状态,太他妈眼熟了。我车间里的年轻人,哪个不是这样?今天目标是什么,这个月排产是多少,加班到几点,全给你定好了,你只要执行就行。你越是忙得脚不沾地,越不用面对那个空落落的问题:我这些年到底在干嘛?那些药片,就是咱们的手机日程表,那个钉钉群,那个老板深夜十二点发来的“收到回复”。

有人可能觉得我说得夸张了,把打仗和上班比,矫情。但心理机制是一模一样的。你没发现吗,当一个人被某种外力推到不需要思考的状态时,他做的一切都很“合理”——为了公司,为了元首,为了年底双薪。但“合理”和“对”之间,隔着一个战场那么远。德国兵为了那个荒谬的使命嗑着药冲进村庄,驾驶员手脚发抖,炮手眼睛里全是血丝。那个场面看得我胃疼。我把头靠在椅背上,想的却是我们车间上个月因为赶工,出了两次工伤事故。安全员说保险能赔,但那条胳膊是那个小伙子自己掏腰包也换不回来的。

说完工作,再跟你说个细节。你去看看这电影的几张海报,有一版构图特别有意思,虎式坦克像一尊被供起来的神像,巨大的钢铁神像,旁边站着渺小的人。我盯着那海报看了半天,心里想的是,这他妈就是人类最大的荒诞——造出一个东西,然后跪下去崇拜它,最后被它压死。坦克再牛逼,你坐在里面,视野只有一条缝,空气里全是柴油味和火药味,一颗穿甲弹打中了,它就是六吨重的铁棺材。我车间里那些自动化设备也一样,精度是高了,效率是快了,但人在它面前越来越像耗材,坏了就换,保养不及时就等着停机,罚款、扣绩效。人崇拜的东西,最后埋葬的往往就是人自己,这个逻辑从工厂到战场从来没变过。

我还要说说那个结局。网上有个评论说,最后这段有点“掉链子”,好像编剧想往“精神性”上拉,没拉起来,显得不伦不类。我不同意。你要是一个人在铁棺材里开了这么久的坦克,被药片、炮火、死人和命令轮番轰炸,到了那个临界点,脑子里窜出来的那些神神叨叨的念头,恰恰是你拼命想找个解释系统。有点乱,不完整,甚至有点愚蠢,但那是一个人第一次试图自己做主,而不是照着别人的指令行动。哪怕那个主意做得乱七八糟,至少是自己在做决定。

我不知道那算最后的尊严,还是崩溃的开始。电影没给答案,我也给不了。但那个问题问出来,就比一辈子不问要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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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问我推不推荐看?我会说,如果你是奔着爽片去的,可能会失望。这片子不给你快感,它给你一面镜子。我在那五个车组的脸上,看到了我自己。那个司机,眼神发直,嘴唇干裂,像极了我那个天天加班到凌晨、靠浓茶和香烟撑着的年轻同事;那个炮手,手指扣着扳机的时候从来不问目标是谁,我想起来那些在流水线上机械地重复同一个动作、从不敢问“为什么要这样设计”的老工人;还有车长,明明自己也快垮了,还要给其他人打气。我操,这不是我就是我那个车间主任吗。

到底是谁在磕那颗药?是那五个德国兵,还是坐在办公桌后面,盯着电脑屏幕,把“奋斗”当人生信条的你?我不知道你嗑的是哪一种,但我知道咱们车间里的年轻人,已经不知道机器的轰鸣声停下来是什么感觉了。那个声音停下来的时候,你听见的是什么?是自己在想什么。还是脑子里全是嗡嗡的噪声。

我走出电影院那天晚上,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点了根烟。看见旁边一个年轻人在打电话,大概是在跟家里说这个月还要加班。我走过去想说什么,又没说。我能说什么呢?我年轻时也这样,在流水线上连干三个月夜班,靠咖啡和烟顶着,直到有一天在机器前晕倒,醒来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吞一颗看不见的药丸,只是我自己不知道。

那颗药丸,德国人装在坦克里吞,我们装在日程表里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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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戈斯知道的事

《神探忠犬:狼之城》这个片名让人警惕。它太满了,神探、忠犬、狼之城,三个词互相吞噬,像一张急于说明一切的海报。我走进影院时想着,也行,看一条狗在银幕上跑来跑去总不会太累。结果有超过一半的时间,我都在注意那条叫阿戈斯的狗。它在等。

电影说的是杰克·罗瑟,一个退役的警犬训导员,PTSD,家人,平静生活,然后一场袭击把这一切打碎,他带着新搭档阿戈斯回到黑暗世界。听起来很直白,像所有的程序化动作片。但是阿戈斯让我不舒服。它太安静了,它站在那里,不叫,不动,只是用那双眼睛盯着杰克。它让我这个从来没有养过狗的人,第一次在电影院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我不知道它在等什么。

我查过资料,知道阿戈斯是德国牧羊犬,训练有素,但银幕上的它不一样。它没有在表演忠诚,也没有在表演凶悍。它就是一直在看。杰克在客厅里踱步,阿戈斯坐在角落,头微微侧着,像是在算什么东西。我当时想,这狗是不是有点不对劲?后来我意识到,不对劲的是我,我在用人的方式来读一条狗的表情。但仍然,它让我不舒服。

杰克抚摸阿戈斯的背,那个动作很慢,几乎像在摸一件玻璃制品。他没有跟阿戈斯说话,也没有用那种夸张的“好孩子”语气。他就那样摸,从脖子到肩胛骨,手停在那里,指头微微陷进毛发里。我注意到阿戈斯的尾巴没有摇。它只是微微低下头,像在承受一个重量。那一刻我想,杰克可能也不是在抚摸它,他是在把自己按进一个具体的东西里。

电影里有一条线,杰克被问为什么不带枪。他说了一句台词,大意是枪太快了,狗更慢,有时候你需要足够慢的时间来想清楚一些事。我很清楚这句台词是被设计来推进人物弧光的,但坐在影院里,我大脑卡住了。我想的是阿戈斯站在那里的样子,它慢得几乎像凝固,而杰克在靠它的节奏来重新习惯时间的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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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袭击发生了。我没有太记住谁开的枪,谁的拳头挥在哪张脸上,我只是注意到当混乱结束,地上有血,有人喊叫,阿戈斯没有跑向杰克,它跑到受伤的那一方身边,用鼻子拱了一下。那个动作只有一两秒。我当时觉得有什么东西错了,但又说不出来。那条狗应该忠于杰克,它在危机中应该保护他、贴着他,它却在看另一个倒下的人。

我没有想明白这算不算故事的一部分,是阿戈斯在做判定,还是它在执行某种我不知道的训练指令。我甚至不确定电影有没有打算让观众在这里停一下,可能它只是拍了一条狗在片场里的真实反应,被导演留了下来,觉得“有动物本能”就够了。但我在那里停下来了。我能感觉到,阿戈斯的鼻子触碰那个人时,空气稍微变了,像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条狗拽了一下,然后移开。

我重新去看那些海报和剧照,想找到那条狗的眼神。有几张图里阿戈斯站在杰克腿侧,头稍微偏向画面的一边,嘴唇微闭,没有任何攻击性的线条。你几乎可以说它温驯,但那不是温驯的姿势。那更像是在读风向。它让我反复想起的不是“这是条好狗”,而是一个事实——这条狗经历过的事,人类永远不会真正知道。

电影剩下的大部分冲突我在座位上听完。腐败、毒品网、杰克的内疚,这些都按部就班地发生。我盯着银幕等着阿戈斯再做出某种类似那几秒的反应,但它没有。它回到了工作犬的位置上,扑咬,追迹,护主。动作很标准,但我已经回不去了。我知道有些东西只需要出现一次就够了。

出来后我在手机上翻到一条新闻,关于联合国警告全球几个地区的饥荒正在恶化。这不是电影的一部分,但我在那个瞬间确实想起了阿戈斯在银幕上主动走向伤者的那一下。那个动作里有一种完全不计代价的东西,不衡量位置,不计算利益,就只是看到有东西倒了,走过去。这个联想很奇怪,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连到那里去。可能是阿戈斯走得太快了,快到没有任何人类的犹豫插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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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办法写这篇影评说这是什么关于忠诚或救赎的杰作,因为我没有在看这些。我一直在想狗知道什么。杰克以为自己带着阿戈斯去解开他过去的结,但狗只是安静地走在前面,看见什么就处理什么。如果这部电影真的有什么伟大的东西,它甚至不是关于杰克的,而是关于阿戈斯在它有限的语言系统里做出的那些不解释的选择。

我不确定那条狗为什么没摇尾巴。也可能在我把它当作“不对劲的时刻”之前,这只是它疲惫了。我不打算去查更多关于训犬的资料来把这件事解释清楚。就这样留着吧。

老影迷闲聊:昆汀的血腥拼贴画

说到《標殺令:終極血腥版》,老影迷都懂,这玩意儿就是昆汀的玩具箱。2003年那会儿,我们看《杀死比尔1》的时候,谁没被刘玉玲穿着和服踩过头?但那时候总觉得少了点什么——黑白画面,被剪掉的动画,还有那场本该更痛快的血战。现在好了,整整275分钟,昆汀把他藏了二十年的碎片全拼回来了,像个老友攒了一柜子录像带,终于舍得全放给你看。

最让我想起的还是大卫·卡拉丁。老爷子当年在《功夫》里那个游方僧,还有《死刑犯》里的Caine,都是那种闷声不响、突然给你一刀的角色。到了《標殺令》,他演比尔,窝在沙发里讲冷笑话,可你总觉得他皮笑肉不笑。老影迷都知道,卡拉丁演这种角色是有一手的——他不靠台词,靠的是那种“我随时能杀你但我偏不”的松弛感。

乌玛·瑟曼这次更狠了。我记得《杀死比尔2》里她用手指挖出活埋的棺材板,那场面我到现在还记得。但在这个完整版里,她杀完比尔后的那个虚脱样子,比当年看分部时更让我难受。可能是连着看四小时的缘故吧——复仇这事儿,爽是爽,但真堆到一块儿,就变成一种疲惫了。昆汀让你跟着新娘一起累,这才是他的坏心思。

还有那段新增的动画,讲石井御莲小时候的,画风还是那种70年代的日本漫画质感。老影迷看到这儿肯定乐了——这不就是昆汀在抄《修罗雪姬》那套吗?但没办法,他就是能把抄来的东西调出自己的味儿。那血喷得跟水龙头似的,可你又觉得那不是恶心,是漫画式的夸张。

唯一让我不确定的是,现在年轻人看这个版本,能不能体会咱们当年的那种震惊。当年我们在录像厅里看港片,看邵氏,看《五毒》,觉得那就是江湖。昆汀把那些江湖揉碎了,泼了一地血,再拼起来给你看。这个版本更像是一场拼贴画展——香港的刀,日本的剑,美国的枪,意大利的口哨声,全搅在一起。

反正看完我就一个想法:大卫·卡拉丁要是还在,他会怎么跟昆汀聊这个版本?不过,可能他也不会聊——他大概只会抽口烟,说“挺好”,然后就走了。这老爷子,永远那么酷。

宋康任手腕上的96分钟:一枚旧表的计时

你一定记得那颗炸弹的倒计时。但我记得的是另一组数字——宋康任手腕上那枚旧电子表跳动的数字。

林柏宏演的这个前拆弹专家,戴着一枚表带磨出毛边的数字表,蓝色背光,侧边一个小按钮,按一下才亮。不是智能手表,不是防爆部队配发的战术计时器。就是那种在夜市或文具店能买到的几百块电子表。这枚表第一次让我注意到,是他在列车接到警告后,下意识抬腕按表——他看的不只是时间,更像是在确认自己还剩多少“活着的证据”。

导演洪子烜用了好几个特写来拍这枚表。拆弹、奔跑、和乘客争执,镜头总会切回他手腕上那抹冷蓝。它和车厢里其他人看手机看时间的动作形成反差——全车人都在用手机看时间,只有他抬起手腕。一个被三年前爆炸案击垮、退出前线的拆弹专家,为什么还戴着这种表?手机比它准,也比它亮。可他就是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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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猜这枚表不是道具组的随便选择。片中有个镜头,宋康任在回忆三年前那场悲剧时,右手无意识地摩挲表盘边缘——那里有一个不太明显的凹痕。不确定那是不是撞击留下的,但如果是,那它大概和三年前那场爆炸有关。他没有换掉它,也没有修好它。凹痕一直在那里,像一枚勋章,也像一道疤。

这枚表的另一个作用,是它定义了“96分钟”的质感。列车上的广播、手机屏幕、甚至炸弹的电子音,都提供着时间信息,但那些都是“别人的时间”。只有他抬腕时,那九十六分钟才是他自己的。他必须亲手按亮它,才能确认自己还在这趟车上,还在计时。这让他后面的所有行动——找炸弹、拆弹、和凶手对峙——都带着一种私人化的紧迫感,而不是程式化的英雄救场。

到了电影后半段,有一段他很狼狈的戏,表带断了。表掉在地上,他没去捡,继续往前爬。当时我心里一阵不舒服——那枚陪了他三年的表,就这么被丢在车厢地板上,没人再给特写。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导演故意的。可能只是拍摄时表带松了,也可能剧本里就是这么写的。但那一刻,我觉得他好像终于从那个倒计时里松绑了。他不知道时间还剩多少,可他也不再需要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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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确定这枚表有没有被观众注意到。宣传物料里它从来没有出现过,海报上他手上是空的。但它就在那里,在一百多分钟里,安静地陪着他计时。直到它断了,落在地上,屏幕还亮着——蓝色的光,映着车厢地毯的纹路。

那枚表最后怎么样了?没有人捡起来。镜头也没有再拍它。它就那样躺在那里,继续走着它自己的时间。

《声音的影子》:让我记住的不是鬼,是那个说不清的遗产约定

看《声音的影子》之前,我没抱什么期望。恐怖片嘛,无非是突然冒出来的脸、半夜的怪响、加上一座老宅子。看完之后,我发现真正让我记住的,不是那些恐怖画面,而是那个设定本身——一个工人阶级的年轻女性,只要她和男友遵守一系列古怪的约定,就能继承一笔遗产。

Emma和Gabriel,一对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年轻情侣,突然被告知有机会得到一个庄园。这种事搁谁身上都会犹豫两秒吧?哪怕知道可能有问题,那个念头还是会冒出来:万一呢?万一真能拿下呢?电影里对这些约定讲得特别少,几乎没有正面解释过。但你看演员名单——神父、Mr. Birdie和他的太太、还有个叫Milda的女人——就知道那些约定不可能是按时浇花、修剪草坪这种日常。

我最在意的是Celeste。演员表里她排在第三位,但电影资料里对她的描写几乎是空白。她是谁?是Emma的姐妹?是庄园里的人?还是另一个来竞争的?她出现的场景不多,但每次她一出场,Emma的眼神就不自觉地跟着她。那种感觉,不是被吓到,更像是一种不安。你看着她,总觉得她知道的比你多,可你压根猜不到她知道的是什么。

还有Mr. Birdie和Mrs. Birdie。这名字本身就怪,像是在讽刺什么。他们是什么身份?庄园的管家?规则的监督人?还是说他们压根不是人?我倾向于觉得他们不对劲。他们太有礼貌,太正式了,正经到让人头皮发麻。你很难想象两个正常人类会以“Birdie”这种名字成对出现,还在一部恐怖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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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承认我没完全弄懂那套遗产继承的规则。电影故意没讲清,也可能是我理解力有限,没看出导演的暗示。但奇怪的是,我没有因为看不懂而烦躁。反而觉得,要是导演把规矩一条条摆出来,这电影就没意思了——你会一直计算他们有没有犯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连Emma和Gabriel自己可能都不知道一脚已经踩线了,那种紧张感从头到尾都在。

关于剧情,我能看到的资料不多,因此很多地方我还是没想明白。Celeste的存在,到底是让Emma犯错的诱饵,还是关键时刻帮她一把的盟友?Milda、Father John、Father James,这些人各自负着什么职责?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漏掉了什么关键信息,但翻来翻去,能找到的内容就这么多。可能这部电影本来就不打算把所有事情交代清楚。它抛给你一种模糊的、不太舒服的氛围,让你自己去想象那些没拍出来的部分。评分不高,5分都没到,但在很多人眼里这算不上一部好片子。可对我来说,光是“古怪的约定”这个留白,就够我记一阵子了。

《神秘家书》:那盏油灯,和梅淑怡没说的那些话

我看《神秘家书》的时候,一直分心。按理说,这是一部关于家书寻宝的电影,我应该跟着剧情走:四个人,一封信,一路猜疑,最后反转,然后被家国情怀感动。但我坐在电影院里,注意力老是跑到一些奇怪的地方去。

比如那盏油灯。年代线上,有个角色晚上在写信,手边一盏油灯,灯芯忽然晃了一下。就那一下。我整个人一下子就被拽进去了,好像那封信不是道具,是有人在那个年代里,真的在灯下写的。镜头很稳,拍得挺庄重,但灯芯那一下晃,突然让画面有了温度。我后来一直在想,是什么人写信的时候会手抖?是冷,是怕,还是累了?

我知道这可能不是导演想让我注意的地方。电影要表达的是华侨先辈的献金救国,是家国情怀,是从小切口反映大时代。这些我都懂,电影里也拍得很清楚。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记不住那些宏大的场面,反而记住了一盏灯芯的晃动。

可能跟我自己的经历有关。我家里也有这么一封旧信,是我外公写给我外婆的。我没见过那封信,只是听我妈提过,外公年轻的时候在江西做工,隔几个月寄一封回来,信里通常只有几行字,说“一切都好”,说“勿念”。我妈说,那几年其实他过得很差,厂里拖欠工钱,有一回还生了病,躺在床上半个月,但信里一个字都没提。

我后来问我妈,那封信还在吗?我妈说,搬家的时候弄丢了。我有点遗憾,也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我就是想知道,外公写那一行字的时候,心里在想些什么。是硬撑,还是真的觉得,那些难处没必要让家里知道?

所以我看那盏油灯的时候,脑子里突然闪过了外公的名字。有一瞬间我觉得,那盏油灯下面写信的人,可能就是他。

回到电影里。家书是故事的引子,它本来应该贯穿始终,但真正停下来读信、琢磨信上内容的时刻,其实很少。它更像一个开关,被司徒光明偶然找到,按下去以后,四个人就上路了。一路上,信被翻过来翻过去,但大家更关心的是宝藏的线索,是彼此之间的猜疑,没有人真正坐在那里,把那封信从头到尾读完,想一下写信的人是什么心情、为什么写下那些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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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点不舒服。是我太较真了吗?

还有梅淑怡。她是一行人里唯一的女性。她太冷静了,团队起冲突的时候她拉架,司徒光明冲动的时候她劝,胖子怀疑关子兴的时候她说公道话。但我觉得,她这个人被写得太“合适”了,好像她的存在就是为了让男主角看起来有个人可以依靠,是为了让团队里有个理智的角色。她从头到尾没有发过一次脾气,没有说过一句私心话。她跟着司徒光明去找宝,理由是什么?是爱情,是好奇心,还是她也想找到自己的生活里缺少的东西?电影没怎么交代,她就自然而然地成为了团队里那个“包容一切”的人。我越看越觉得,梅淑怡真是一个藏着自己的人,因为所有表面的平静,都像是写出来的。

有一次散场后我和朋友说,梅淑怡一定有问题,她身上肯定有什么秘密没揭穿。朋友说,会不会就是你也认为,女性只要太像平衡团队的角色,就一定不符合事实?我当时愣了,回去想了一下,觉得她可能只是没有被定义好。编剧也许真的没有想过,梅淑怡怎么理解这次寻宝,她是有自己独立动机的参与者,还是只是一个工具人。我也许想多了。但那种“没被看见”的感觉,我自己似乎挺熟悉——在城市里,我常常跟在人群里,做一个看起来平衡的人,但在自己的工作里,在写不出来东西的深夜,又常常觉得自己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电影里的反转,真正把我吓了一跳。有一个人的动机我一直没看透,事后回想,确实有些伏笔,那个人看信的眼神有点不对。但在电影院里,我完全没有察觉。反转之后,我反而有一点失落,因为一旦说破,前面那些“身边人可能是同类”的紧张感一下子就没有了。而且看完之后,我想到一个更麻烦的问题:如果这四个队伍里面没有那个“坏”的人,他们会不会继续走下去?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私心。司徒光明想找到先祖的故事,胖子想分一杯羹,关子兴有钱,他为什么要跟着去,电影始终没有说得太明白。梅淑怡呢,她跟着去,可能是因为爱情,也可能不是因为爱情。这部电影最后告诉观众,真正重要的不是宝,而是华侨先祖的爱国情怀。我承认,那场所有人站在一起的戏拍得很动人,散场时确实有人在抽鼻子。但我也在想,几个半小时前还在互相指责的人,因为一个遗物就忽然理解了彼此,这画面实在太顺了,顺得像为了收尾而准备好的一样。

也可能是我这个人比较记仇吧。如果朋友在一条路上骗过我,我很难因为一个更高大的理由就宽恕他。电影里的和解,太满,太确定,以至于我没有能真正进去。我甚至希望导演有一点保留,比如某个人在聚会时还留着一点恨意,或者看着篝火的时候,眼里还有一点闪烁。

后来,就是在网上看了一些关于《神秘家书》的报道,说它入选了院线,还有一场首映礼。还有一条新闻提到,电影的实物入藏了中国去产主义教育博物馆。我知道导演花了四年时间打磨,也知道这不是什么小制作,是有心头的设计的。但那些宏观的新闻,并没有让我更理解电影。它给我的大概就是我们常说的一句话,小事从家书开始,而它想讲的大道理,都用反转剧本消化了。只有在油灯那一下闪现时,我忽然觉得自己离信更近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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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公车上,手机亮了一下,我妈发来一张照片,是我外婆的针线盒,说是收拾房间时找到的。我没回。我想那也是一种,某种信。她没叫我说话,但我看着那个照片,心里想的是电影里梅淑怡的冷静,和那个时代里,在灯下写信的人,那些他们没有写进信里的话,可能是什么。

这个念头后来又走了。也许那种想法只是我自己在怀念一个从来没见过的时代——我在城市里生活,跟爸妈不亲,很久没有真正的书信往来。我离他们所谓的亲情很远,却突然渴望有一封家书,来确认自己也是从某一群善的人开始出发的。

也许这部片,能让我在看完之后想这样烦琐的事情,它就算值得看一眼。导演想要的,可能是让观众看见一个更大的时代。但我能理解的,是一灯如豆之下,一片小纸上的字。

那张地板,和产后被系统抹掉的葛蕾丝

葛蕾丝家的木质地板,是我看完《去死吧,亲爱的》之后一直忘不掉的东西。它几乎像片中的第四位角色。

电影一开始,他们刚搬到蒙大拿乡下,杰克森叔叔留下的老房子。东西还没归置好,两个人就迫不及待在地板上做爱。那时地板大概只有一层薄薄的灰,带着旧木头的味道。后来葛蕾丝的生活几乎都在这上面发生:她坐在地板上喂奶,走来走去,婴儿哭了,狗叫了,她站在地板中央,手里拿着奶瓶,不知道先顾哪头。地板从承载欢愉变成承载日常的全部重量,这个变化没有一个人注意过。就像葛蕾丝这个人,从被欲望的对象,变成被需要但不被看见的工具。

这是《去死吧,亲爱的》里最让我不舒服的地方——不是因为血腥或恐怖,而是因为它拍出了那种无声的、被所有人默许的消失。

珍妮弗·劳伦斯演的葛蕾丝,产后的一系列行为在外人看来可以归结为两个字:疯了。她性欲旺盛,对邻居卡尔产生幻想,举止失控,甚至说出让人害怕的话。但如果认真看,她所有的失控都在发出同一个信号:看我,我不是透明的。

杰克森看不见她。罗伯·派汀森演的杰克森,几乎是一根行走的木头。不是说演得不好,是这个角色本身就是一根木头。他爱葛蕾丝吗?大概爱。但他爱的方式是把她放在一个房子里,然后自己出门工作。工作回来问一句“今天怎么样”,不等她回答完就开始想别的事。婴儿哭了,他走过去看一眼,然后走开。他不是坏人,甚至是那种所有人都觉得“挺好的”的男人。不喝酒,不家暴,有稳定工作,愿意搬到乡下和她一起生活。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把葛蕾丝逼到了疯癫的边缘。

这比任何邪恶的男人都可怕。

坏男人伤害你时,你至少知道自己在被伤害,可以愤怒、反抗、离开。但一个“挺好的”男人,他会让你觉得你的崩溃都是你自己的问题——他已经给了你房子、给了你孩子、给了你一个“正常的家”,你还想要什么?葛蕾丝想要的是被看见。但在这个系统里,“被看见”恰恰是最不被允许的需求。疲惫被归结为激素,孤独被归结为矫情,渴望被归结为疯狂。当一个女人的痛苦没有名字,她只能得到诊断,而不是倾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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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里有一场戏印象很深:葛蕾丝试图和杰克森亲热,被推开,理由是“太累了”。第二天,她站在镜子前看自己的身体,慢慢把手放在胸口、肚子、大腿上。那个动作非常慢,慢到几乎能感觉到她在重新认识自己的身体。这个身体刚刚经历生产,已经不只是“她的”,它同时属于婴儿——被吸干、被消耗、被占用。但没有人问过她,这个身体她自己还想不想要。她看自己的眼神,与其说是欲望,不如说是确认自己还存在。

Sissy Spacek演的婆婆潘姆是一条隐藏线索。她年轻时大概也有过类似经历——丈夫(尼克·诺特演的)估计也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她一个人扛下了太多。所以葛蕾丝开始失常时,潘姆最早察觉不对劲,但她说出来的话是:“你要坚强。”她不是在安慰,而是在告诉葛蕾丝:我当年也是这么熬过来的,你也可以。

“我也是过来人”可能是世界上最无效的一句话。它消解了一个人独特的痛苦,把它变成一个必须走完的流程。产后抑郁、孤独、窒息感,都变成了“每个女人都要经历的事”。当年潘姆走过来了,所以葛蕾丝也必须走过来。

但葛蕾丝不想走过来。她选了另一种方式——向那个骑摩托车的已婚邻居卡尔靠近。LaKeith Stanfield演的卡尔,出场不多,却是唯一一个真正“看见”葛蕾丝的人。他看见她的疲惫、她的渴望、她作为女人的存在。他没有做出格举动,他只是出现在那里,在葛蕾丝几乎要溺死的日常里,像一块漂来的浮木。葛蕾丝对他的性幻想,不是疯了,而是试图通过这种方式把自己从“母亲”这个单一身份里捞出来。她想回到那个在地板上和男人缠绵的时刻——那时候她还是她自己,还不是谁的妈妈,还不属于这栋房子。

电影里有一段我几乎看不下去的戏:葛蕾丝在厨房,婴儿在哭,狗在叫,锅里的水烧开了,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镜头不拍她的脸,只有背影。她站了大概十秒,然后开始笑。那个笑声很奇怪,像一个人在确认自己还活着。笑完,关火,走到婴儿床边,把婴儿抱起来,面无表情。那一刻我明白,真正让她崩溃的不是产后激素,不是劳累,不是孤单。是她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回到过去的生活,而身边的人还在期待她“像个正常人一样”。

卡尔的妻子——那是另一个女人。她可能嫁给了一个“挺好的”丈夫,住在体面的房子里,但她看葛蕾丝的眼神里有某种警惕。她认出了那种失控?还是害怕被传染?电影没有展开,但我猜她的日子也没有更好过。只是她学会了闭嘴。

这电影拒绝把葛蕾丝的疯癫归因于任何单一因素,也拒绝给她救赎的出口。评论里有人批评它“情感模糊”“没有明确意义”。但我觉得这种模糊本身就是一种诚实——当一个女人在产后被剥夺了自我,她的崩溃本来就不该被整理成一份逻辑清晰的病理报告。你无法用正常的语言表达困境,因为那套语言——母性、责任、家庭、爱——恰好是困住你的系统。于是“去死吧”成了唯一的表达。不是说她真想去死,而是她需要通过说出这句狠话,来确认自己还活着,还可以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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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一个人开始对生活说“去死吧”,她其实是在说:我不想再按你们的方式活下去了。电影的英文名《Die My Love》——不是“去死吧亲爱的”,更像是“我亲爱的,去死吧”。这个“我的爱”指谁?杰克森、卡尔、婴儿,还是葛蕾丝自己?电影没有回答。也许更好。有些痛苦不需要被解释清楚,它只要被看见,就足够让人疼了。

红孩儿疼了五百年,没人问他疼不疼

预告片里有一幕,红孩儿蜷在火焰山的焦土上,身上每一寸皮肤都在冒火。他疼得五官扭曲,却咬着牙不喊出声。弹幕飘过一句话:“这小孩儿怎么这么能忍?”

我突然被这句话击中了。能忍,这算夸奖吗?

《红孩儿火焰山之王》讲的是唐僧取经前500年的故事。那时候红孩儿还没遇到孙悟空,还没被观音菩萨收为善财童子,他只是个天生拥有三昧真火的小孩。别人梦寐以求的力量,对他来说却是折磨——真火在他体内燃烧,他控制不住,也摆脱不了。

而另一边,青鸾为了恢复族群盛世,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得到三昧真火。一个被火折磨的人,一个拼命抢火的人。同一个东西,两种截然不同的命运。

最近很多人都在讨论“别人家的孩子”这个话题。那些从小被夸“懂事”“听话”“能忍”的孩子,长大后往往成了心理咨询室里最沉默的那批人。他们小时候学会了不哭不闹,长大后就学会了不说不喊。他们的身体里住着一团火,但所有人都告诉他们:忍一忍就过去了。

红孩儿的火,就是那些被压抑的情绪。它不因为你忽视就消失,它只会在你体内越烧越旺。

我一开始以为这是一个关于“力量”的故事——拥有强大的能力,要学会控制它。但看完预告片和故事梗概,我发现我错了。这根本不是控制力量的故事,这是关于“被误解的疼痛”的故事。

红孩儿疼了五百年。五百年里,没人问他疼不疼,所有人只关心他的火能不能用。青鸾想要他的火,天庭忌惮他的火,就连他身边的人,大概也在想“这孩子有这么大的本事,怎么还不知足”。

这不就是我们的孩子吗?

成绩好,是应该的。考了第二,为什么不考第一?性格开朗,是应该的。偶尔沉默,就被问“你怎么这么内向”。被欺负了,先反思自己——“为什么他不欺负别人就欺负你?”

我们给孩子贴了太多标签,却很少问他们:你疼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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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把红孩儿的疼痛拍成了看得见的火焰。这很好。因为现实里,孩子们的疼痛是看不见的。它表现为突然的沉默,表现为莫名的发脾气,表现为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大人们管这叫“叛逆期”,管这叫“不懂事”。但那些火焰,只是没有被看见而已。

我的一个朋友,从小就是那个“能忍”的孩子。他爸喝多了打他,他咬着牙不哭。老师冤枉他,他不辩解。后来工作了,领导PUA他,他也忍着。他跟我说:“我都忍了三十年了,现在让我不忍,我不知道怎么不忍。”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但我看着他的笑,觉得那比哭还难看。

红孩儿呢?他被三昧真火折磨了五百年。孙悟空踢倒炼丹炉,三昧真火降落人间,青鸾的命运和红孩儿的命运就此改变。你说青鸾是反派吗?她只是想复兴族群。你说红孩儿是英雄吗?他连自己的火都控制不住。

这个世界从来不是黑白的。但我们的教育,却总想把孩子教成标准化的产品。不要哭,不要闹,不要惹事,不要让别人难堪。你要懂事,你要谦让,你要替别人着想,你要成为别人的骄傲。

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疼不疼?

我看过太多“优秀”的孩子,在人前光芒万丈,在人后独自舔伤口。他们考上了最好的大学,找到了最好的工作,然后某一天突然崩溃了。周围的人都很震惊:“他平时那么阳光,怎么会抑郁?”

阳光?你看到的是阳光,那是他的火在燃烧。他一直在忍,你告诉他不要哭。他后来真的不哭了,但他也笑不出来了。

红孩儿的火焰山,不是他的武器,是他的牢笼。我们逼着孩子忍,那些被咽下去的眼泪、被憋回去的委屈、被压下去的愤怒,最后都会变成一个火焰山。那里面住着一个面目模糊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那个“懂事”的孩子。

你最讨厌谁?

我讨厌那些教孩子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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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己也是被这样教大的。

我现在坐在电脑前写这篇文章,手边放着一杯凉透的茶。我想起小时候我妈跟我说:“别哭了,再哭就不喜欢你了。”我立刻就不哭了。我学会了忍住。后来我学会了很多事情:忍住不哭,忍住不发火,忍住不说真心话,忍住不去麻烦别人。

我现在想对那些大人说:你们满意了吗?这个懂事的、能忍的、从不添麻烦的人,你们喜欢吗?他活成了一个标准的、正确的、没有棱角的成年人。他所有的火焰都被压在身体深处,偶尔冒出来,被他拼命按下去。

红孩儿最后的命运是成为观音菩萨的善财童子。从火焰山之王到善财童子,你说这是成长还是驯服?我倾向于认为,这是另一种形式的忍耐。他学会了不疼,学会了乖巧,学会了被人喜欢。但那个疼了五百年的小孩,后来怎么样了?没人知道。

电影还没上映,我不知道它会怎么讲这个故事。但我想,如果红孩儿能说一句话,他大概不会说“我战胜了自己”,也不会说“我终于控制了火焰”。他大概会说——

第一次有人问我疼不疼,我哭了。

我已经很久没哭过了。